夜里,霍家大院,書房里。
江渝和林文秀在房間里敘舊。
霍沉淵看著她們母女的樣子,默默回房間幫江渝收拾行李。
他在一摞圖紙中,一本藍色封皮的硬殼筆記本滑了出來。
霍沉淵撿起筆記本,隨手翻了翻,目光卻在某一頁上,倏然頓住。
那是一頁實驗數據記錄,而在記錄日期旁邊,有一行極小的字:
李雅琴不能和霍沉淵結婚。
霍振山,地震斷腿。
霍沉淵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但隨即又恢復了平穩。
他眼神變得無比深沉。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后翻,又看到了一行字:飛機事故,霍司燁。
至此,他心中已經了然。
這世界上確實沒有這么多巧合。
而每一次霍家人出事,江渝都能化解。
他想起一年前在大同山為她求平安符時,老主持說過的重生的傳說。
想起她在嘉平地震前執意前往的決絕。
想起她在飛龍一號事故前一定要攔住飛機起飛。
原來如此。
所有她超乎年齡的成熟、那些堅定的判斷。
以及她眼底深藏的、不屬于這個年紀的疲憊與傷痕,都有了答案。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江渝走回了房間。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不在意她是否重生,不在意她身上有多少秘密。
他只知道,他的女孩,該是經歷了怎樣的血海深仇和徹骨絕望,才要背負著這一切,獨自一人這么努力的活下去。
她受了好大的委屈。
“霍沉淵?”
男人什么也沒說,只是收緊手臂,將她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里。
“辛苦你了。”男人埋首在她的頸窩,聲音嘶啞得厲害。
江渝有些茫然,不明白他為什么突然說這個。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身后,書房的門不知何時開了一道縫。
門外,一道陰鷙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相擁的兩人,那目光的主人,正是剛剛從外面回來的——霍嫣然。
清晨。
江渝是被腰間的酸痛驚醒的。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被一條強壯的手臂圈在懷里,男人炙熱的呼吸噴灑在她后頸。
江渝瞬間清醒了。
霍沉淵昨晚……在她房間?
“霍沉淵!”她壓低聲音,用手肘頂了頂身后的男人,“你快醒醒!”
男人哼了一聲,不僅沒松開,反而把她摟得更緊,嗓音低啞慵懶:“再睡一會兒。”
“不行!”江渝急了,“天都亮了,要是被人發現……”
“發現就發現。”霍沉淵在她頸窩蹭了蹭,“反正遲早要結婚的。”
江渝臉頰發燙,“那也不能現在!你快走,我媽可能隨時會過來!”
霍沉淵這才睜開眼,深邃的眸子里帶著餮足的滿足。
他低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吻,“好,聽女朋友的。”
他利落地起身穿衣,動作行云流水。
江渝盯著霍沉淵寬闊的后背臉有些泛紅,不一會兒就聽見他在低笑:“昨晚看得還不夠?”
“你閉嘴!”
霍沉淵走到床邊,捏了捏她發紅的耳垂,“一會樓下見。”
說完,他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剛走到院子里,就看到睡眼惺忪的霍司燁從對面房間出來,邊走邊打哈欠,頭發亂糟糟得像個鳥窩。
兩人四目相對。
霍司燁愣了三秒,看看霍沉淵,再看看他身后江渝的房門,撓了撓頭:“大哥,你這么早就來找小渝啊?這才幾點?天都沒大亮呢。”
霍沉淵神色不變,淡淡道:“嗯,有些項目的資料要跟她確認。”
“哦……”霍司燁恍然大悟,又忍不住吐槽,“大哥你也太拼了吧,大清早就工作?我說你最近是不是太上心了點?
昨晚我半夜起來上廁所,還看見你房間燈是黑的,該不會又跑去陪小渝加班了?”
“她需要休息!”
霍沉淵嘴角微勾:“我樂意。”
“唉。”霍司燁搖搖頭,一副過來人的語氣,“爸知道你這么壓榨妹妹得給你送去養殖場喂豬的。”
霍沉淵眼神微深:“知道了。”
霍司燁打著哈欠,嘟囔著“我再去睡個回籠覺”,晃晃悠悠地走了。
霍沉淵看著他的背影,眸中閃過一絲笑意
——四弟這腦子,還得再開發開發。
早餐時,霍家大院的餐廳里氣氛有些微妙。
霍嫣然今天起得格外早,還特意換了身粉色的連衣裙,化了淡妝。
她坐在餐桌旁,眼神時不時地瞟向江渝,欲言又止。
“小渝,昨晚睡得好嗎?”霍嫣然突然開口,笑得溫婉,“我昨晚半夜聽到有腳步聲,還以為是誰呢。”
江渝手一頓,抬眼看她:“嫣然姐半夜還沒睡?”
“睡不著,就起來在院子里走走。”霍嫣然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說,“我還看見表哥房間的燈是黑的,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話音剛落,霍沉淵就端著餐盤走了進來。
他自然地在江渝身邊坐下,先給她剝了個茶葉蛋,又夾了一筷子她愛吃的醬牛肉放進她碗里,動作親昵自然。
“我昨晚在書房整理資料。”霍沉淵淡淡開口,語氣疏離,“有什么問題嗎?”
霍嫣然臉色一白,勉強笑道:“沒、沒什么,我就是隨口問問。”
她咬著嘴唇,看著霍沉淵對江渝的體貼照顧,心里擰巴。
昨晚她明明看見霍沉淵在江渝房里,他們肯定……
霍嫣然指甲嵌進掌心,強忍著才沒有當場發作。
“對了,嫣然。”霍建軍放下筷子,“你在京城也待了快半個月了,你媽那邊催你回去沒?”
霍嫣然咬著嘴唇:“霍叔叔,我、我還想多陪陪您……”
“陪我就不用了。”霍建軍擺擺手,“你也是大姑娘了,老待在咱們家不合適。外面人該說閑話了。”
霍嫣然眼眶泛紅,委屈地看向霍沉淵,希望他能替自己說句話。
但霍沉淵只是低頭給江渝夾菜,連個眼神都沒給她。
霍嫣然僵著臉點點頭:“我、我知道了。”
她狠狠地瞪了江渝一眼,眼中滿是怨恨。
都是因為這個女人!
下午,霍家人難得聚在一起看電視。
七十年代末,電視機還是稀罕物,霍家的這臺是進口的彩色電視,只有少數高干家庭才有。
新聞聯播正在播報改革開放的最新政策,畫面切換到一場經貿洽談會。
“今天,京城舉辦了首屆對外經貿洽談會,多位港澳商人和外商參加……”
畫面中,一群穿著西裝的港商在簽約臺前合影。
江渝正端著茶杯喝水,突然看到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
江月華。
她穿著一身米色套裝,燙著時髦的卷發,挽著一個四十多歲的港商的手臂,笑得明艷動人。
畫面下方還打出了字幕:“港商梁耀祖先生與助理出席活動。”
江渝手一抖,茶水險些灑出來。
“怎么了?”霍沉淵立刻察覺到她的異常。
江渝指著電視屏幕,“是江月華。”
霍家人紛紛抬頭看去。
霍司燁瞪大眼睛:“我靠,還真是她!這才多久沒見,她怎么又攀上高枝了?”
霍明宇皺眉:“那個港商看起來不是什么好人,一臉精明算計的樣子。”
霍建軍冷哼一聲:“江家那幾個孩子,就沒一個正經的。”
林文秀嘆了口氣:“月華這孩子,以前看著還挺懂事的,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江渝盯著屏幕上江月華得意的笑容,腦海中突然閃過一段前世的記憶——
前世,有個叫梁耀祖的港商在內地倒賣戰略物資,被公安機關抓了,連帶著好幾個和他合作的人都被牽連。
而后來甚至...
出賣了軍事機要。
這一世,江月華又傍上了梁耀祖……
她看了一眼霍沉淵。
江渝越想越心驚。
江月華既然知道梁耀祖會出事,還要傍上他,那她一定是想利用梁耀祖做些什么。
她想做什么?
“小渝,想什么呢?”霍沉淵握住她的手,發現她手心有些涼。
“我在想……”江渝猶豫了一下,“江月華不會那么簡單就善罷甘休的。她現在傍上港商,肯定在謀劃什么。”
霍沉淵眼神深邃:“你懷疑她?”
“很有可能。”江渝點點頭,“港商在這個時期很特殊,他們有外匯,有海外關系,如果江月華想搞破壞,通過梁耀祖會方便很多。”
霍振山沉聲道:“小渝說得對。”
霍建軍拍了拍桌子:“江月華那個丫頭,我早就看出她不是好東西!當初要不是看在林文秀的面子上,我早就……”
“建軍。”林文秀臉色有些蒼白,“都是我沒教好她……”
“媽,這不怪你。”江渝握住母親的手,“江月華會變成今天這樣,是她自己的選擇。”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警衛員匆匆走進來,敬禮道:“首長,大同山防區傳來緊急電報。”
霍建軍接過電報,臉色立刻凝重起來:“沉淵,你看看。”
霍沉淵接過電報,快速掃了一遍,眉頭緊皺:“邊境有異動,上級要求我立刻歸隊。”
江渝心頭一緊:“這么快要走?很嚴重嗎?”
“不確定,但不能大意。”霍沉淵站起身,“我得馬上動身,最遲明天凌晨要到達防區。”
安排完一切,霍沉淵握住江渝的手:“出來,陪我走走。”
院子里,夜色已深。
霍沉淵拉著江渝走到葡萄架下,突然將她擁入懷中。
“對不起,又要讓你一個人了。”他低聲說,聲音里帶著歉意。
“別說傻話。”江渝搖搖頭,“你是軍人,保家衛國是你的職責。我理解。”
江渝點點頭:“我知道。”
霍沉淵沉默了片刻,突然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帶著眷戀和不舍,也帶著承諾和守護。
良久,他才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嗓音低啞:“等我回來,我們就去領結婚證。”
江渝臉頰泛紅,小聲說:“才不要。”
“真不要?”霍沉淵在她額頭印下最后一吻。
“你...回來再說。”
夜里,江渝敲響了霍建軍的房門。
“霍爸爸,我想隨軍去大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