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月光靜靜灑在臥室的地面上。
團團圓圓已經在搖籃里睡熟,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沈知微坐在床沿,只覺得渾身像散了架一樣,連日來的精神緊繃,與王翠花的斗智斗勇,一股深深的疲憊,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她輕輕捶了捶有些浮腫的小腿,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短短幾日,竟然如此的累人。
顧硯舟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水盆走了進來,盆沿搭著一塊干凈的白毛巾。
他軍裝外套已經脫下,只穿著件白色襯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累了吧?泡泡腳,解解乏。”
他把水盆放在她腳邊,水溫顯然是他試好的,熱氣氤氳,帶著淡淡的草藥清香。
是他剛才悄悄去廚房,從沈知微的藥柜里找了幾味安神解乏的草藥煮上的。
沈知微心里一暖,鼻尖有些發酸。
他總是這樣,沉默寡言,卻心細如發。
甚至沒注意到他什么時候去準備了這些,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累,知道她的委屈,但他不說那些虛浮的安慰話。
只是用最笨拙也最實在的方式,告訴她。
有我在。
這種被穩穩接住,被小心安放的感覺,比任何言語都更能撫平內心的褶皺。
她沒說話,只是把雙腳浸入溫熱的水中。
恰到好處的溫度包裹住酸脹的腳踝和小腿,舒服得讓她幾乎嘆出聲。
顧硯舟在她面前蹲下來,握住她一只纖瘦的腳丫。
他模仿著她曾經教過他的穴位,用指腹不輕不重地按壓著她的腳底和小腿肚。
“嘶。”
沈知微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
“忍一下。”顧硯舟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溫柔。
手上的力道卻把握得極好,既緩解了酸痛,又不會讓她難受。
“硯舟。”
她輕聲開口,“今天謝謝你能及時趕回來。”
雖然她自己能應對,但有他在身后,那種安心感是不一樣的。
顧硯舟按摩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她,目光堅定,“你是我媳婦,我不護著你,護著誰?”
他說得理所當然,“以后,再有任何事,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上輩子,她無人可依,只能靠自己咬牙硬撐。今生,她終于有了可以全然信賴的男人。
這種有了后盾的感覺,讓她可以放心地去飛,去闖,因為知道無論何時回頭,他都在。
沈知微眼眶微熱,用力點了點頭。
“婚禮,”顧硯舟忽然又開口,“我們盡快辦。就按你說的,西式的。”
“不僅要辦,還要辦得風風光光,讓所有人都看看,我顧硯舟的媳婦值得最好的。”
沈知微愣了一下,“可是媽那邊,還有大院里的風言風語。”
王翠花雖然走了,但她留下的那些污糟話,難免會影響一些人的看法。
顧硯舟眼神一冷,“別人的嘴,我們管不住,但我們的日子,是我們自己過,媽那邊我去說。”
他停下按摩的動作,“我顧硯舟行事,但求問心無愧,我娶你是因為我心悅你,想和你過一輩子。”
“我們的婚禮,是我們兩個人的事,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
他站起身,將她打橫抱起,輕輕放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自己則坐在床邊,依舊握著她的手。
“微微,這場婚禮,就是我給你的承諾。”
·
一九七八年的初夏,陽光明晃晃地照著軍區大院。
才早上六點,顧家小院就已經熱鬧非凡。
周雅茹和幾位交好的軍屬大嫂里里外外地忙活著,窗上貼著大紅的雙喜字,院子里擺上了借來的桌椅。
雖然簡樸,卻處處透著喜氣。
沈知微坐在里屋,由著趙嬸給她梳頭。
她身上穿的,不是借來的舊婚紗,而是一身嶄新的、用滬上來的織錦緞做的旗袍。
料子是顧硯舟托了老戰友的關系才弄到的,她自己用空間縫制的,把她的身段勾勒得窈窕有致。
領口和袖口都繡著同色盤扣,既喜慶又大方。
看著鏡中與前世那個灰頭土臉,連件紅布衫都沒有的嫁娘判若兩人的自己。
沈知微心里像打翻了蜜罐,甜得發脹。
終于,她也要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出嫁了,嫁給她兩輩子都愛她的男人。
外面傳來孩子們興奮的喧嘩聲和越來越近的汽車喇叭聲。
是迎親的隊伍來了。
周雅茹趕緊拿過紅蓋頭,笑著要給沈知微蓋上,“快,快,新娘子該蒙上蓋頭了!”
“微微!我的閨女!”
沈知微一震,轉頭望去,只見風塵仆仆的沈父沈母,正站在院門口。
沈母王蘭眼眶通紅,手里緊緊攥著一個藍布包袱。
她看向正含笑望著她的顧硯舟,心里瞬間明白了。
是他悄悄安排,把遠在南方的父母接了過來。
“爸!媽!”她再也忍不住,提著旗袍下擺就撲了過去,緊緊抱住父母。
王蘭摟著女兒,眼淚直流,“好孩子,硯舟都跟我們說了,苦了你了。”
沈國棟也紅著眼圈,用力拍了拍女兒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顧硯舟走到沈知微身邊,低聲說,“微微,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該去飯店了。”
迎親的隊伍沒有在大院過多停留,幾輛扎著大紅花的吉普車和一輛日式小轎車。
浩浩蕩蕩地駛向京區五星飯店,東風飯店。
東風飯店門口,早已圍了不少看熱鬧的市民。
這年頭,能在飯店辦婚禮的,那可是極有面子的事情,更何況,今天包下整個廳地,是軍區大名鼎鼎的顧參謀長。
“快看!新娘子來了!真俊啊!”
“這排場!還有小轎車呢!顧參謀長真有本事!”
“聽說這東風飯店的廳一般不外借的,也就是顧參謀長有這面子!”
“新娘子這身旗袍,料子真好,肯定是上海貨!”
議論聲,羨慕的目光,如同潮水般涌來。
沈知微被顧硯舟小心地攙扶著下車,紅蓋頭已經掀開,她挽著丈夫的手臂,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注視。
心里卻沒有絲毫怯場,只有滿滿的驕傲和幸福。
她值得這一切,顧硯舟也值得。
飯店大廳被布置得隆重。
席臺上掛著大紅喜字,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放著不多見的水果糖。
每張桌子上,都擺著兩瓶貼著紅紙的茅臺酒和一瓶桔子汽水。
這手筆,在當時可是相當奢華。
婚禮儀式沒有太多流程,來的賓客都是顧硯舟的部隊的下屬,主持就由一位老首長來。
兩人并肩站在臺上,底下鴉雀無聲。
顧硯舟依舊穿著筆挺的軍裝,胸前戴著大紅花,身姿挺拔如松,但仔細看能發現他耳根有些泛紅。
握著沈知微的手心也有些汗濕。
沈知微站在他身邊,旗袍鮮亮,笑容明媚。
老首長聲音洪亮,“顧硯舟同志,沈知微同志,祝賀你們,希望你們在今后的革命道路上,互相幫助。”
“共同進步,白頭偕老。”
臺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周雅茹和沈父沈母坐在一起,看著臺上登對的兒女,笑得合不攏嘴。
趙嬸等人更是交頭接耳,“瞧瞧人家微微,多有福氣,硯舟多疼她。”
“就是!這場面,這排場,咱們大院頭一份!”
顧硯舟領著沈知微,一桌一桌地敬酒。
他雖已面龐泛紅,但步伐穩健,依舊牢牢牽著沈知微的手,替她擋下大部分酒水,只在必要的場合才讓她淺抿一口桔子汽水。
沈知微跟在他身側,臉上始終帶著得體的微笑。
感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祝福。
“參謀長!不行不行!這杯必須滿上!祝你和嫂子永結同心!”
“對!顧參謀長!海量!我們都看著呢!”
這桌坐的大多是顧硯舟團里的年輕軍官和幾位文工團的女兵。
氣氛頓時更加活躍起來,幾個愣頭青起哄著要灌顧硯舟酒。
顧硯舟笑罵了一句臭小子,卻也好脾氣地接過酒杯,正準備一飲而盡。
“顧參謀長,還是少喝點吧。”
話音未落,一個扎著兩條整齊麻花辮的女兵端著酒杯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