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周家老宅的餐廳里已亮起暖黃的水晶燈。
雕花紅木長桌上鋪著漿洗得潔白挺括的桌布,精致的骨瓷餐具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張媽正端著最后一道濃湯從廚房走出,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
只是這份溫馨,在姜稚踏入餐廳的那一刻,驟然凝固。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坐在餐桌一側的身影上,腳步下意識頓住,指尖微微蜷縮,臉色瞬間褪去了方才的柔和,添了幾分冷意。
是葉婉清。
她怎么會在這里?
姜稚放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心頭翻涌著疑惑與一絲不悅。
葉婉清此刻身上穿著柔軟的米白色家居服,長發松松挽在腦后,面前的骨瓷餐盤里已經盛好了小半碗米飯。
分明是長期居住的姿態。
姜稚側過頭,目光落在主位旁的周瑾寒身上,眼底藏著一絲期待,又帶著幾分隱忍的質問。
他明明知道,她和葉婉清之間隔著怎樣的矛盾,彼此膈應。
可周瑾寒偏偏不提前告知她,就這么讓她毫無準備地踏入餐廳,撞破這一幕,讓她瞬間陷入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
姜稚垂下眼睫,看著腳下光可鑒人的地板,忽然想通了。
周瑾寒分明是料到了,如果提前告訴她葉婉清住在老宅,她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搬過來。
所以他才用這種先斬后奏的方式,斷了她所有退路。
壓下心頭的澀意,姜稚重新抬眼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她徑直走到兩個孩子身邊,無視了葉婉清投來的目光,拿起公筷給六一夾了一塊他最愛的糖醋排骨,又給樂樂舀了一勺蒸蛋,聲音放得輕柔:“多吃點。”
“……”葉婉清看到姜稚的瞬間,也明顯愣了一下。
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又被掩飾過去。
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臉上擠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
她坐在周瑾寒身邊,自然而又親昵地挨上他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卻又刻意放大了音量,確保姜稚能聽得一清二楚:
“姜稚姐姐來家里做客,哥哥你怎么都不提前通知我一聲,早知道我就跟張媽說,多準備幾道姐姐愛吃的菜了。”
“這飯桌上基本都是我愛吃的,也不知道姜稚姐姐吃的習慣嗎……”
這個家的一切,都是她的,姜稚想沾染,也要看有沒有本事。
她說著,還拿起桌上的溫水壺。
給姜稚面前的玻璃杯添滿水,一舉一動都透著熟稔與親昵。
一副儼然女主人的姿態,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姜稚心上。
尤其是葉婉清看向姜稚時,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挑釁,更是毫不掩飾。
“……”姜稚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指尖泛白,卻始終沉默著,沒有接話。
只是低頭給兩個孩子整理著面前的餐布,仿佛沒聽見葉婉清的話。
餐廳里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只有孩子們吃飯的細微聲響。
這時,周瑾寒放下了手中的銀質碗筷,瓷盤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打破了沉默。
他側過頭,目光淡淡落在姜稚身上,隨即轉向一臉得意的葉婉清,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吐出一個重磅消息:“婉清,你該叫她嫂子了。”
“我和姜稚,領著了。”
“……”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餐廳里炸開。
葉婉清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圓圓的,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話。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猛地竄上來,順著脊椎蔓延至全身,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結婚?
哥哥居然和姜稚結婚了?
那個在她眼里平凡得如同塵埃,家世、樣貌、能力都遠遠配不上周瑾寒的女人,怎么可能嫁給她心目中天之驕子般的哥哥?
一定是玩笑,一定是!
葉婉清用力晃了晃腦袋,試圖驅散那股不真實感。
她伸出手,緊緊挽住周瑾寒的胳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臉上強擠出嬉皮笑臉的模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哥哥,你……”
“你別開玩笑了,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姜稚姐姐還在這兒呢,多尷尬啊。”
周瑾寒:“……”
姜稚:“……”呵。
她將唇角那抹幾不可察的嘲諷壓下去,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骨瓷碗的邊緣,像個置身事外的看客,目光輕飄飄落在周瑾寒身上。
倒要看看,他怎么收拾這故意攪出來的局面。
只見周瑾寒依舊神情淡淡,眉峰都沒動一下,和平日里冷靜自持的模樣沒有任何差別。
只是開口時,語氣里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字字清晰地砸在葉婉清心上:“我和姜稚,今天早上剛去民政局領了證。”
“從今天起,她會一直住在老宅。”
“往后,她就是周家的女主人。”
“女主人”三個字像三塊淬了冰的石頭,重重砸在葉婉清心上。
她挽著周瑾寒胳膊的手猛地松了勁,指尖劃過他西裝袖口的紋路,空落落懸在半空。
方才強撐的笑意早沒了蹤影,臉色白得像張薄紙,嘴唇囁嚅著,卻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只有眼眶不受控地泛紅,帶著幾分委屈,又藏著不甘。
他們居然結婚了?
就這么毫無預兆的結婚了?
哥哥不是厭棄她嗎?
不是說接近姜稚是為了得到那筆秘密遺產嗎?
可是為什么……
為什么他們會結婚!
周家女主人,合該是她才對!
她喜歡了周瑾寒十幾年,從小就跟在周瑾寒身后,圈子里的人,誰不知道她對于周瑾寒是特殊的存在。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他會和姜稚結婚!
“不……不可能的,”她聲音發顫,目光死死盯著周瑾寒,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玩笑的痕跡。
“哥哥你明明說過,不會輕易結婚的,你怎么會……”怎么會和姜稚這種女人領證?
后半句話卡在喉嚨里,葉婉清看著周瑾寒冷下來的眼神,終究沒敢說出口。
再抬眸的瞬間。
陰狠地盯著姜稚。
那場大戲,該給她安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