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往四周看了看,壓低了聲音:“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雖然您是特高課的大尉,但如果就這么揣著錢在外面晃,恐怕要不了多久,尸體就會在湄南河里漂著?!?/p>
見渡邊很警惕的樣子,男子繼續道:“我叫川上義信,日本人不騙日本人,我知道您在擔心什么,但價值數千美元的東西,您不會以為會在這里交易吧?”
“我們是在為海軍做事,您也不用擔心我會謀財害命,不然會影響海軍的信譽,我身后的老板也不會放過我的?!?/p>
渡邊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但他的手卻一直沒有離開腰間的手槍。
川上也不在意,攙扶他穿過巷子,來到一輛黑色轎車前。
十幾分鐘后,車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樓外掛著一塊牌子,用日文寫著“日泰昭南物產株式會社”。
川上帶他走進一間會客室,“您稍坐,我已經讓人去通知經理了。盤尼西林這種東西,我這種小角色做不了主。您先喝杯熱水,暖暖身子?!?/p>
等川上離開后,渡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水。熱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在他空蕩蕩的胃里激起一陣暖意。
他這才意識到,自已已經很久沒有喝過熱水了。
先不說在印度的遭遇,哪怕來了曼谷,他們這些傷員連床位都沒有,熱水更是奢望。
他捧著水杯,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身上只有不到兩千美元了,而一支盤尼西林要三四千,他買不起。
但他不想就這么死去,哪怕這里是海軍的產業,他也要來試試,萬一呢?
他知道自已在做夢,但這個夢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就在他思慮萬千時,會客室的門突然被打開。
走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女子,一身深色的西裝裙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她的身后跟著兩個男子,一看就是練家子。
然而,渡邊在看到對方的一瞬間,只感覺此人似曾相識。
女子來到他對面坐下,“你好,我是淺野櫻子,是你要買盤尼西林?錢帶夠了嗎?”
來人正是王夢芝,昭南物產作為曼谷海軍的合作商,自然也要協助高田利雄對外出售藥品并搜刮物資。
王夢芝見渡邊一直盯著自已看,心里頓時警覺起來,“你認識我?”
現在的王夢芝和滬市時期已經不太一樣了,她剪短了頭發,刻意改變了妝容,不是熟人很難辨認出。
渡邊在滬市擔任特高課駐76號的聯絡官,而王夢芝當時是海軍的翻譯。兩人只是在一些會議上見過幾次,從未直接交談,也沒有任何交情。
并且時間太久,渡邊一時想不起來是誰,只是覺得熟悉。
如果對方真是他認識的人,或許能看在舊識的份上,通融通融。
這個念頭讓渡邊的心思活絡了起來,他試探著問道:“我們是不是在滬市見過?”
王夢芝心里咯噔一下,果然,這個人認識她。
但她面上卻依舊面不改色,甚至笑了笑:“我是去過滬市,你以前在哪個部門?”
渡邊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身子,想要找回一點大尉的威嚴:“在下渡邊次郎,以前在滬市特高課工作,曾在76號擔任聯絡官。”
王夢芝看著眼前憔悴的渡邊,有些訝然,她印象里,渡邊聯絡官是個肥頭大耳、油光滿面的男人,怎么變成了這副模樣了?
不過她并沒有在意這些,這年頭,誰還沒個落難的時候?
她捋了捋秀發,漫不經心地說:“我叫王夢芝?!?/p>
“王夢芝?原來是華國人……”渡邊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的腦子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指著王夢芝道:“你……你就是刺殺犬養和丁墨的王夢芝?”
話音落下,渡邊意識到自已不應該說出口。
他下意識去摸腰間的手槍,然而王夢芝身后的兩個人已經拔出了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的腦袋:“別動!”
渡邊的手僵在半途,然后慢慢放到桌面,他知道自已完了。
對方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身份,就不可能留他性命。渡邊一想到這段時間的遭遇,再也控制不住,痛哭了起來。
他只是想活下來,僅此而已。他有什么錯?
王夢芝看著痛哭流涕的渡邊,也是笑了,她以前只是聽說這個人很奇葩,但沒想到竟會如此奇葩。
對方好歹也是特高課的大尉,是特務,怎么跟個孩子似的說哭就哭?
渡邊的手槍和懷里的信封都被取了出來,放到了桌上,王夢芝這才示意手下松開他。
她拿過信封打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疊一百美元的本票。粗略數了數,不到兩千美元。
她把信封重新放回桌上,抬起眼睛看向渡邊,“就這點錢也想買盤尼西林?”
渡邊不語,只是默默的哭泣。
王夢芝看著他這副窩囊樣子,忽然想起什么,問道:“你和石川弘明的關系怎么樣?”
“石川會長?”渡邊沒想到對方突然會問這個問題,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王夢芝喝道:“你想活的話,就實話實說!”
一提到石川弘明,渡邊咬牙道:“我被派到這里就是他害的,如果不是他突然從滬市逃離,我也不可能被課長派到這里。如果不是被派到這個地方,我也不會感染痢疾,更不會被彈片劃傷。如今,我多年積攢的錢都沒了,命也要沒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變了調:“石川弘明,他害得我好慘啊!他為什么要逃?他要是不逃,我就不會來這里,就不會落到這步田地……”
“等等”,王夢芝實在不想聽他嘮叨下去,揮手打斷他,“也就是說,你和石川弘明的關系很差對吧?”
眼見王夢芝身后的兩人又掏出手槍對著自已,渡邊連忙改口:“不、不、不,我和石川會長的關系很好。他當年在滬市剛發家的時候,我們就認識?!?/p>
“那時候他還只是個幫憲兵隊跑腿的小商人,每次在憲兵司令遇到,他對我都是客客氣氣的。后來他生意做大了,也沒忘了我這個老朋友。你也知道石川會長在滬市的影響力,我們課長就是不想惹怒對方,才派我去監視他的。”
“這足以說明我們的關系有多好,不然課長怎么會派我呢?”
渡邊顛三倒四地說著,一會兒說關系差,一會兒說關系好,前言不搭后語。
但王夢芝聽出了關鍵,不管關系好壞,渡邊確實和石川弘明有交集。
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你寫一封信,我讓人送去石川商行,如果石川弘明愿意見你,你就有活命的機會!”
“納尼?你是說石川弘明在曼谷?”渡邊瞪大了眼睛,隨即又哭了起來,“他害得我好慘啊!要不是他,我怎么會來這里?怎么會落到這步田地?我恨他,我恨他啊……”
王夢芝實在是無語,她懶得再聽這些廢話,起身離開了會客室。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哭泣的渡邊,對手下吩咐道:“給他送筆墨,讓他寫信,寫完立馬拿給我。”
“嗨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