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緩緩駛離了錦陽市。
揚起的塵土,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
秦征坐在后排,閉著眼。
目的地,云山市。
但車子沒開向市政府大樓,而是拐進了一片被高聳鐵絲網和重兵圍起來的特殊區域。
云山師范大學,一個充滿了青春與夢想的地方。
現在,它的新名字是,云山學研中心。
車窗外,曾經掛著“熱烈歡迎新同學”橫幅的教學樓,此刻掛上了印著紅色五角星和“最高機密”字樣的牌子。
荷槍實彈的士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氣氛嚴肅到了極點。
車隊在主教學樓門口停穩。
一名干部小跑著過來,替秦征拉開車門。
“秦書記,按您的指示,錦陽市轉過來的專家學者,凡是搞電子,機械,材料的,都以經安置在這了。”
秦征點了點頭。
“帶我去看看。”
“是!”
在干部的帶領下,秦征走向一間由大型階梯教室改造的研究室。
門是虛掩的。
他擺了擺手,示意干部不用通報。
他想親眼看看,自已從廢墟里刨出來的這些國寶,到底是個什么光景。
秦征輕輕推開了門。
一股粉筆灰的味道撲面而來。
室內,一名頭發花白的老教授,正帶著十幾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大學生,圍著一塊巨大的黑板,激烈的討論著什么。
黑板上,畫滿了天書一樣的邏輯門電路和真空管架構圖。
“教授,我覺得這個觸發器的設計不夠穩,連續高頻翻轉的時候,可能會丟狀態。”
一名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學生,提出了自已的疑問。
老教授扶了扶眼鏡,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笑著反問。
“那你說說,問題出在哪?你來搞,你怎么搞?”
旁邊幾位中年專家也湊了過來,七嘴八舌的提供著思路。
“加個鎖存器?”
“用繼電器耦合怎么樣?慢是慢了點,但穩如老狗!”
這股純粹到不含一絲雜質的學術氛圍,讓秦征那顆因末世而變得堅硬冰冷的心,也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他沒有出聲。
就這么靜靜的站在教室后排,像個來蹭課的學生。
他看著這些衣著樸素,甚至有些邋遢的學者和學生。
嘴角不自覺的微微翹起。
眼前這片爭論聲中,閃爍著的是文明的火光。
……
物理實驗樓,如今被改造成了數字技術實驗室。
秦征推開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一個由電子管、繼電器和電線組成的龐然大物,占據了半個房間。
電子管運行時散發出的紅光,讓這臺機器看起來像是一頭正在呼吸的鋼鐵巨獸。
這,就是學研中心目前最大的成果。
一臺純手工搓出來的,可編程計算機。
電子專家錢博明教授,正為一個設計方案,與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學生爭得面紅耳赤。
“不行!必須用電子管!我說了多少遍了,穩定!穩定壓倒一切!”
那學生也不怵。
“教授,書上說的是理論!可我們現在缺的就是電子管!用繼電器組合雖然復雜一點,但至少我們能造得出來!”
錢教授吹胡子瞪眼。
“你懂什么!我們現在造的不是一臺簡單的機器!是在造一本能傳承下去的教科書!”
秦征饒有興致地聽著,直到錢教授看見了他,才有點不好意思的收了那副暴躁脾氣。
“秦書記,讓您見笑了。”
錢教授指著那個嗡嗡響的大家伙。
“秦書記,我們正準備造一臺真正的,可編程的計算機。”
“血幕摧毀了芯片,摧毀了我們引以為傲的信息時代,沒關系!”
“我們就從最原始的地方開始,用電子管,用繼電器,用雙手,重新走一遍長征路!”
他指著那個還在爭論的學生,語氣里滿是驕傲。
“我們這代人,或許看不到它真正開花結果的那一天了。但必須讓這些孩子們,親手摸到計算的脈搏,理解每一個0和1是怎么來的。”
“這臺機器,它不是武器,也不是工具……”
錢教授的聲音有些哽咽。
“它是能傳承下去的火種!是教科書!”
秦征沒說話。
他上前一步,鄭重的看著眼前的錢教授。
“教授,委員會將不計代價支持你們的工作。你們需要什么,我就給你們什么。”
“人手、物資、設備,只要我能找到的,都會第一時間送到這里來。”
他簡單而直接的承諾,讓在場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一股暖流。
隔壁的應用技術實驗室,畫風則截然不同。
這里充滿了濃重的機油味和淡淡的火藥味。
工農業部的部長張偉,正帶著一群工程師,圍著一張巨大的工作臺。
臺面上,擺滿了從各種廢舊設備上拆解下來的模擬電路元件、伺服電機和齒輪組。
他們正在為一個小小的運算放大器的增益問題,爭論得不可開交。
張偉看到秦征,立刻放下手中的扳手,在滿是油污的工裝上擦了擦手,拿起一份畫滿了草圖的紙。
“總指揮,您來看!”
他指著草圖,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我們正在嘗試用這些基礎的運算放大器和電位器,搭建一個純粹的模擬計算機。”
“它干不了別的,但算炮彈彈道,足夠了。”
“有了它,我們的炮兵就不用再靠老炮長的經驗和破圖表算射擊諸元。”
“只要輸入風速,距離,角度,它就能給個差不多的結果。每一發炮彈,都能打出最大的價值。”
張偉越說越激動。
“甚至,我們可以用這套東西,替換掉那些主戰坦克、步戰車上因為血幕而失靈的信息化火控計算機。”
“雖然精度達不到原來的水平,但讓它們回到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水平,完全沒問題。”
他又指向旁邊一個更引人注目的大家伙。
一座由伺服電機驅動的簡陋萬向支架上,架著一挺12.7毫米口徑的重機槍。
一名士兵正通過從游戲廳里拆下來的老式街機搖桿和幾個按鈕,遙控著那挺重機槍,緩緩轉動槍口。
“遙控武器站原型。”
張偉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總指揮,現在人命比子彈和機器都值錢。哪怕只是最基礎的遙控機槍,也能讓我們的射手躲在安全的掩體后面,把槍架出去打。”
“未來的巷戰里,這玩意,能救很多兄弟的命。”
秦征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重重的拍了拍張偉的肩膀。
“老張,你這個東西,能救很多戰士的命。”
張偉咧開嘴,笑容無比燦爛。
“只要能讓前線的弟兄們少流點血,讓我們把零件擼出火星子都值!”
秦征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科學家、工程師。
這些不善言辭,甚至有些邋遢的人,才是人類手中最鋒利的武器。
就在實驗室里充滿著樂觀向上的氛圍時,一名通訊參謀神色緊張的跑了進來。
他在門口立正。
“總指揮!”
參謀大聲報告。
“錦陽前線,李旅長緊急通訊!”
“釣魚計劃,有反應了!”
實驗室內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征身上。
秦征臉上那抹欣慰的笑容瞬間收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