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某高干招待所套房里,副省長趙立峰眉頭緊鎖,在鋪著厚地毯的房間里來回踱步。
他幾個小時前投遞出去的拜帖,如同石沉大海,遲遲得不到回復,讓他感到一陣陣強烈的不安。
終于,他按捺不住,深吸一口氣,再次撥通了那位聯絡員的專用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對方那不緊不慢、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喂,哪位?”
趙立峰強壓著內心的焦灼,盡量讓聲音顯得平穩謙和:“你好,我是江東省的趙立峰。請問……孫部長那邊,是公務尚未結束,還是……疏忽了我之前的預約安排?”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依舊平淡卻不容置疑的回應:“趙省長,你這次的安排被取消了。下次有機會再提前預約吧。”
“取……取消了?”趙立峰只覺得腦袋里“嗡”的一聲,一股冰冷的驚慌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他急忙追問,“為……為什么?是我……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夠周到,有所冒犯嗎?請你務必指點一下,我一定改正。”
聯絡員語氣依舊聽不出波瀾,但話里的意味卻讓趙立峰如墜冰窟:“趙省長,有些事,你自己應該更清楚。是不是答應過什么事情,最后卻沒有落到實處?這是很不對的!你先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吧。”
趙立峰還想再辯解追問幾句,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深知,到了這個層級,對方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極限。再糾纏不休,只會徹底惹惱對方,斷送掉所有未來的可能性。
電話被掛斷,聽筒里只剩下忙音。
趙立峰頓時失魂落魄,患得患失,他心里比誰都清楚,自己這個副部級干部,若想再進一步,邁過那道無數人終其一生都無法逾越的正部級門檻,沒有京城關鍵人物的首肯和支持,根本是癡人說夢。
正副之間,看似一級之差,實則是天淵之別,意味著能否進入真正的決策核心,掌握難以想象的資源和話語權。這個節骨眼上出紕漏,無疑是致命的。
“不行!必須立刻搞清楚問題出在哪里!”
趙立峰瞬間不甘心起來,朝外間厲聲喊道:“小郭!進來!”
助理小郭聞聲立刻小跑著進來,看到趙立峰陰沉的臉色,心里也是一緊。
“馬上!立刻復盤我們這次京城之行的每一個環節!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得罪了哪路神仙!孫部長的預約被取消了,恐怕是得罪了孫部長或者與孫部長有關的人和事。”趙立峰語氣急促,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
兩人立刻在辦公桌前坐下,將幾天來的行程、拜訪的人員、談話的內容、贈送的禮品清單……事無巨細,重新梳理了一遍。
結果卻讓人更加困惑。從明面上的公務來看,他此行洽談的幾項重要事務主要是為省里爭取轉移支付和重大項目,推進得異常順利,該拜的碼頭都拜了,該打點的關系也絕無疏漏。他們一向謹守“非正事不入京”的原則,在京城并無太多私人交游,按理說不至于在無意中開罪什么人。
“難道……問題不是出在京城,而是出在省里?”趙立峰猛地停下腳步,喃喃自語,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是我最近在省里處理的某件事,觸動了哪根敏感的神經,反饋到了京城?”
這個念頭讓他悚然一驚。“馬上回去!立刻返回省里!”
他當機立斷。
飛機一落地,趙立峰甚至沒來得及回辦公室,就在車上命令助理小郭:“放下手頭所有其他事,集中全部精力,把我近一個多月來批示、過問、甚至是稍微關聯到的所有重要事項,全部重新梳理一遍!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小郭深知事態嚴重,動用一切資源連夜排查。很快,一份報告被擺在了趙立峰的辦公桌上。
小郭神色緊張地指著其中一行:“省長,我發現一個可能非常要緊的問題。之前……你好像口頭答應過周蕓市長,要幫忙推動一下,給江州市那個叫陸搖的年輕干部,申報省科技進步獎的事。但……但最終公布的獲獎名單里,好像……沒有他的名字。”
“什么?!!”趙立峰一聽,如同五雷轟頂!他猛地一拍桌子,嗟嘆連連,懊悔得幾乎要捶胸頓足。
糊涂!糊涂啊!
他運籌了這么久,各方面關系都鋪墊到位,眼看就要和孫部長私下深入交流,連‘投名狀’都準備好了……結果,竟然在這個小小的科技獎上栽了跟頭!
他瞬間全都明白了。陸搖是周蕓要力保和栽培的人!周蕓雖然只是個副市長,但她背后那個家族的能量,在京城都是盤根錯節、深不可測的!自己這一疏忽,等于是間接打了周蕓的臉!
“快!馬上把財政廳張順義給我叫來!”趙立峰一刻也不敢耽擱,聲音都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
財政廳長張順義很快趕到了趙立峰辦公室。
趙立峰先強壓著驚濤駭浪般的心情,交代了轉移支付資金與財政部門對接的正事:“……資金盤子基本定了,你們財政廳要立刻組織精干力量,無縫對接,確保每一筆錢都合規、高效、精準落地,這是當前的重中之重!”
張順義連忙躬身應道:“請省長放心!我們一定全力以赴,盡快落實到位!”
正事說完,趙立峰話鋒陡然一轉,看似隨意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對了,順義同志,還有一件小事。前段時間省里評選的科技進步獎,后續的頒獎事宜,都順利安排妥當了吧?沒出什么岔子吧?”
張順義被這突兀的一問問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道:“都……都按照既定計劃和預算安排,順利落實了。頒獎儀式也如期舉行了。”
“是嗎?”趙立峰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盯著張順義,語氣變得意味深長,“順義啊,你要不要……再回去仔細看看最終的獲獎名單和最初的申報推薦名單?確認一下,這‘結果’和最初的‘規劃’,是不是百分之百吻合,沒有任何……‘變化’?”
張順義混跡官場多年,瞬間從省長的語氣和眼神中感受到了極不尋常的壓力和一絲凜冽的寒意!他臉色“唰”的一下就變了,后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聲音都謹慎了許多:“省長……你的意思是……有變化?”
趙立峰不再繞彎子:“我接到反映,原本在推薦名單上的,江州市那個關于地質災害精準預警的科技創新項目,什么獎都沒得到。你回去徹底了解一下,然后,給我一個說法!”
張順義只覺得頭皮發麻,意識到自己可能在不經意間闖下大禍了!他不敢多問,只能連聲應道:“是!是!省長,我馬上回去核實!立刻給你匯報!”
退出省長辦公室,張順義立刻拉住趙立峰的助理,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老弟,省長怎么會突然關心起科技獎這種具體事了?這里面……到底有什么文章?”
助理一臉苦笑,低聲道:“廳長,我還想問你呢!省長之前明明交代過,江州市那個地質災害預警的項目要重點關照,該給的獎就得給。你們財政廳報上來的最終名單和預算方案里,怎么就把人家給劃掉了?”
“劃掉了?!有這回事?我……我真的不知情啊!”張順義瞪大了眼睛,冷汗流得更多了,“我馬上回去查!立刻!”
省財政廳就在省政府大院副樓,距離并不遠。張順義幾乎是跑著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也顧不上先處理轉移支付的事了,立刻一個電話把企業處的處長馬延鑫叫了過來。
馬延鑫還以為廳長急著找他是為了轉移支付資金撥付的事,匆匆趕來。
張順義沒有任何寒暄,直接盯著他,單刀直入:“馬處長,省科技獎的獎金預算和最終名單核定,是不是你具體經辦的?都完全落實到位了?確定沒有任何疏漏?”
馬延鑫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還是強作鎮定,自信滿滿地回答道:“廳長,都已經完全落實了。資金按照核定名單足額列入預算,也撥付到位了。科技廳那邊也對接確認過,這個事已經圓滿結束了。”
張順義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猛地一拍桌子,怒聲道:“圓滿結束?!但是我剛剛得到消息,原本在推薦名單里的江州市那個地質災害預警項目,最后沒有獲獎!是不是你這邊給否掉的?!”
馬延鑫被廳長突如其來的怒火拍得渾身一顫,心中暗叫不好!他萬萬沒想到,這么一件“小事”竟然會捅到廳長這里,甚至驚動了省長!
他當然不能說是自己妻子江姚因為私怨非要拿掉陸搖,只能硬著頭皮,絞盡腦汁找理由:“廳長……那個項目,我……我審核的時候,覺得其科技創新的‘含金量’可能……可能稍微有所不足,相比其他項目略顯單薄,所以……所以在預算審核環節,就……就建議稍微靠后考慮……”
“放屁!”張順義氣得直接爆了粗口,指著馬延鑫的鼻子罵道,“馬延鑫!你真是昏了頭了!評價科技創新含量,是你財政廳的職責嗎?那是科技廳組織專家評審的事!我們財政廳的職責是依據評審結果做好資金保障!誰給你的權力越俎代庖,擅自篡改評審結果?!你這是嚴重的違規!是濫用職權!”
馬延鑫被罵得臉色慘白,啞口無言,冷汗涔涔而下。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可能掉進了一個巨大的坑里。這個坑,或許是妻子江姚無意中挖下的,又或者……連江姚都不知道,這根本就是一個精心布置、足以讓他們萬劫不復的陷阱!
張順義看著面如死灰的馬延鑫,胸膛劇烈起伏。問題的根源雖然找到了,可是接下來該怎么辦?
他跌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深深的恐懼和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