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大樓,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蘇倩倩握著手機,聽著里面傳來的忙音,眉頭緊蹙,臉上閃過一絲不悅。陸搖這種干脆利落、甚至帶著命令口吻的掛斷方式,讓她心里很不舒服。
在她潛意識里,陸搖應該更多地依賴她、聽從她的安排。但她也清楚,陸搖這個人吃軟不吃硬,越是施壓,反彈可能越大。
她按下內部通話鍵,將助手叫了進來。
“你去側面打聽一下,縣里或者市里,有誰對新竹鎮黨委書記這個位置特別感興趣?我這邊還沒正式提出不兼呢,怎么就有人開始活動了?”蘇倩倩吩咐道,語氣帶著一絲冷意。
她倒要看看,是誰的手伸得這么長。
“好的,蘇縣長,我馬上去了解。”助手領命而去。
處理完手頭幾份緊急文件,蘇倩倩起身,徑直走向同一樓層另一端的縣委書記辦公室——秦市長臨時在此辦公。
門虛掩著,她敲了兩下便推門進去。只見秦市長正靠在寬大的辦公椅上,低頭看著手機,臉上帶著曖昧的笑容,手指飛快地打著字,顯然不是在處理公務。
看到蘇倩倩進來,秦市長略顯倉促地放下手機,臉上迅速恢復了領導的威嚴:“蘇縣長,有事?”
蘇倩倩沒繞彎子,直接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秦市長,你是不是跟縣委組織部打過招呼了?急著找人來接替我在新竹鎮的書記位置?我這還沒正式卸任呢,組織部那邊都已經找陸搖談話,征求對搭檔的意見了。你這效率,是不是太高了點?”
秦市長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隨即用笑容掩飾過去:“你上次不是跟我抱怨,縣里常務工作太忙,新竹鎮那邊顧不過來,想把書記的擔子卸掉嗎?我這也是為你考慮,讓組織部未雨綢繆,提前物色合適人選,也好跟你平穩交接嘛。今天組織部找陸搖談話,也是想聽聽他的想法,畢竟新書記過去要跟他搭班子,和諧很重要。”
蘇倩倩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秦市長,你可能是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上次是說忙不過來,但我表達的意思是,希望由陸搖來接任鎮黨委書記,實現鎮長書記‘一肩挑’。這樣有利于新鎮建設的政策連續性和執行效率。等新鎮建成,局面穩定了,再考慮派其他干部過去也不遲。”
秦市長一聽這話,心里頓時咯噔一下,莫名不舒服起來。周家那邊的人早就暗示過,希望把陸搖調離新竹鎮,或者至少架空,方便他們后續接手,摘果子。
如果真讓陸搖“一肩挑”,那新竹鎮就徹底成了陸搖的地盤,再想插手就難如登天了。陸搖那種強勢且原則性極強的作風,絕不會輕易妥協。
他沉吟片刻,組織著語言,試圖委婉否定:“你的想法是好的,為工作考慮。但是,陸搖同志從市委政研室下來,直接擔任代鎮長,然后迅速轉正,這晉升速度已經很快了,程序上也有一定的‘破格’成分。如果再讓他馬上接任黨委書記,兩個正科級主要領導崗位連續擔任,這……是不是有點太急了?容易惹來非議啊。我看,還是按部就班,選派一位經驗豐富、善于團結的老同志過去比較穩妥。”
蘇倩倩聽到這里,已經完全明白了。果然被陸搖說中了,確實有人想摘桃子,而且秦市長很可能知情,甚至參與了其中。
她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火:“既然秦市長覺得不合適,那新竹鎮黨委書記這個位置,我還是先繼續兼著吧。什么時候找到真正‘合適’的人選,什么時候再說交接的事。”
秦市長沒料到蘇倩倩態度如此強硬,直接堵死了他的安排。他臉色有些難看,但蘇倩倩背景深厚,他也不敢強行逼迫,只好訕訕地道:“好吧,既然你覺得還能兼顧,那就先這樣。一切以穩定為重。”
蘇倩倩不再多言,起身離開。回到自己辦公室,她給陸搖發了條信息:「情況有變,有人插手。書記位置我先兼著,具體事務你全權處理。維持現狀。」
新竹鎮,鎮長辦公室。
陸搖看著蘇倩倩發來的信息,眉頭緊鎖。雖然暫時保住了對新竹鎮的控制權,阻止了外人插手,但他內心并不痛快。他需要那個鎮黨委書記的職位,不僅僅是為了權力,更是為了補齊“雙正科”履歷,為下一步晉升副處掃清關鍵障礙。蘇倩倩的“維持現狀”,意味著他沖擊更高層次的道路上,又多了一塊絆腳石。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陸搖嘆了口氣,將手機丟在桌上,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桌面上堆積如山的文件。新鎮建設、鎮屬礦企、民生瑣事……千頭萬緒,都需要他處理。
就在這時,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陸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那個他極其不愿看到的號碼——后媽的兒子,王強。他直接按了靜音,沒有理會。
然而,電話頑固地響了一遍又一遍,大有不接不通誓不罷休的架勢。陸搖被吵得心煩意亂,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按下了接聽鍵,語氣冰冷帶著不耐煩:“我正忙,有事快說!”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父親陸建國有些小心翼翼的聲音:“小搖,是……是我。”
陸搖愣了一下,語氣放緩了些:“爸?你怎么用王強的手機打?你自己電話不能打嗎?有什么事?”他聽到電話背景音里傳來嘈雜的汽車鳴笛音,但是經過降噪的,顯然是在車上,而且很可能是坐在王強那輛寶貝寶馬里。
父親的聲音有些含糊:“我……我們到江州市里來了,想著正好來看看你。我們現在到市政府門口了,你一會兒下班能出來一下嗎?一起吃個飯。”
陸搖的心猛地一沉,一種熟悉的煩躁和無力感涌上心頭。他幾乎能猜到接下來的劇本:吃飯是假,要錢是真。他毫不猶豫地拒絕:“爸,我不在市里,我在下面鎮上出差,這幾天都回不去。”
“啊?出差了啊……”父親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失望,但馬上又提出新的要求,“那……那你跟你租房子那房東說一聲唄?我們過去你那兒住著,順便幫你打掃打掃衛生。”
陸搖心中冷笑,說得真好聽,打掃衛生?怕是鳩占鵲巢,順便再搜刮點東西吧。他繼續拒絕:“那個房子早就不租了,我換地方住了。爸,你們好不容易來市里一趟,讓王強給你開個酒店房間,舒服舒服住酒店不行嗎?你不是最疼他這個好兒子嗎?也該讓他好好‘孝敬孝敬’你了!我這邊真忙著呢,先這樣了!”
說完,不等父親再開口,陸搖直接掛斷了電話,仿佛切斷了一根試圖再次纏繞上來的吸血藤蔓。
然而,清凈了不到五分鐘,手機又“叮”一聲,收到一條王強發來的短信。陸搖點開一看,氣得差點笑出聲來。短信內容赫然是索要五千塊錢,名目是“開房費、旅游門票費”等,語氣理所應當,仿佛陸搖是他們的提款機。
陸搖眼神冰冷,直接回了兩個字:「滾蛋!」
他將手機重重扣在桌上,胸口因憤怒而微微起伏。這一家人,把他當成了什么?無窮無盡的搖錢樹?出來旅游,還要他這個早已被邊緣化的“兒子”來承擔費用?真是豈有此理!
與家族這種無休止的索取和拖累相比,官場上的明槍暗箭、權力傾軋,反而顯得清晰和“公平”許多。
至少,在那里,付出與回報、風險與機遇,在某種程度上是成正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