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后第一次全縣經濟工作會議,在縣政府大禮堂如期舉行。
會場內氣氛莊重,主席臺上就坐的是以秦市長為首的縣委常委和縣政府主要領導,臺下則是各鄉鎮的黨政一把手和縣直部門負責人。
陸搖作為新竹鎮鎮長,坐在靠前的位置。
會議前半程,照例是通報各項經濟指標。當PPT翻到各鄉鎮財政收入增速和總量排名時,會場出現了一陣細微的騷動。新竹鎮的名字,赫然出現在了增速第一、總量也從長期墊底躍升到了中游偏上的位置!這對于一個剛剛經歷特大災害、正處于重建期的鄉鎮來說,堪稱奇跡。
主席臺上,秦市長面帶笑容,特意提高了音量:“同志們,看看新竹鎮!這就是敢于擔當、善于作為的典型!在陸搖同志的帶領下,新竹鎮不等不靠,災后重建與產業培育同步推進,尤其是鎮屬礦業公司的成功盤活和新鎮建設的快速啟動,為全鎮財政提供了強勁動力!值得大家學習!”
聚光燈瞬間打在了陸搖身上。他起身,向主席臺和會場微微鞠躬,臉上保持著謙遜得體的微笑,心中卻是另外一番情景。
“棒殺!”
這個詞語閃過腦海。
在這種場合被樹為典型,尤其是被秦市長這樣背景復雜、意圖不明的領導當眾高調表揚,絕非好事。
這等于把他放在了火爐上烤,不僅會成為眾矢之的,更意味著新竹鎮這個剛剛顯露出價值的“蛋糕”,已經引起了更高層面的垂涎。
他下意識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斜前方的蘇倩倩,只見她正低頭記錄著什么,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陸搖心中冷笑,這個女人又在玩弄權術,恐怕正等著新鎮徹底建成那天,以黨委書記的身份閃亮登場,收割所有政治果實,為她和她背后的家族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吧。
會議進入討論環節,秦市長話鋒一轉,面色凝重起來:“……總體來看,我縣經濟下行壓力依然很大,產業結構單一,抗風險能力弱的問題十分突出!特別是我們的礦業,存在小、散、亂、污等問題,資源配置效率低下,市場競爭力不強!因此,縣委、縣政府經過深入研究,決定整合全縣礦產資源,組建大龍縣礦業平臺公司,實現統一規劃、統一開發、統一銷售,提升整體效益和話語權!”
此言一出,臺下不少人交換著眼色,心思各異。蘇倩倩等幾位常委隨即發言,表示堅決擁護縣委決策。
秦市長目光掃視全場,最終定格在陸搖身上,點名問道:“陸搖同志,你是咱們縣年輕干部里的佼佼者,又在礦業發展上做出了成績。對于這個礦業平臺的建設,你有什么具體的建議?暢所欲言嘛!”
陸搖心中冷笑,這是要逼他表態了。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沉穩地開口:“秦市長,各位領導。我堅決擁護縣委、縣政府關于推進礦業資源整合的戰略決策。我相信,在縣委的堅強領導下,這個平臺一定能優化資源配置,規范市場秩序,促進我縣礦業經濟健康、可持續發展。”
他先定了擁護的調子,政治要正確。
秦市長滿意地點點頭,順勢圖窮匕見:“好!有陸鎮長這個態度就好!既然擁護,那就要拿出實際行動支持。你們新竹鎮的鎮屬礦業公司,就作為第一批試點,先并入縣平臺吧。由平臺統一管理運營,你們鎮政府也可以更專注于新鎮建設嘛!”
來了!
真正的殺招在此!
陸搖心頭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大腦飛速運轉。他不能硬頂,但絕不能輕易放手。
他略作沉吟:“感謝秦市長和新平臺的信任。不過,我們新竹鎮的礦業公司,目前與新鎮建設是深度捆綁的。礦企的收益直接關系到搬遷補償、基礎設施投入和后續產業培育。如果現在就剝離出去,資金鏈、項目進度都可能出現不確定風險。我個人建議,是否可以等新鎮建設主體工程基本完工,運行平穩后,再研究并入事宜,這樣更為穩妥?!?/p>
秦市長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改革總會遇到困難,不能因為有風險就畏縮不前嘛!可以先合并,具體問題在運行中逐步解決!要敢于闖、敢于試!”
陸搖心中暗罵,這是要強行硬上了!他下意識地看向蘇倩倩,希望她能從維護新竹鎮利益的角度出面周旋一下。
然而,蘇倩倩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眼簾低垂,仿佛事不關己。
這個娘們,又在搞平衡,甚至可能在上層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
陸搖瞬間明白了,蘇倩倩或許樂見縣里收走礦業,這樣既能削弱陸搖的實權,將來她接手新鎮時,也能少一個燙手山芋,多一份純粹政績。
硬抗不明智,陸搖心念電轉,決定采取迂回策略,將難題拋回去。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秦市長指示得對,要有擔當精神。不過,既然要打造高標準的礦業平臺,我覺得有些更深層次的問題也需要未雨綢繆。比如,礦業開發帶來的地質塌陷、水體污染、土壤破壞等歷史遺留問題和未來可能產生的環境成本,平臺是否有專門的治理基金和長效解決方案?據我所知,比如縣里最大的那個鈦礦,引發的滑坡和地下水污染問題,至今沒有徹底解決,群眾意見很大。如果平臺不能從根本上解決這些問題,恐怕難以實現真正的可持續發展,也容易引發新的社會矛盾。”
他這一問,直接戳中了秦市長方案中最薄弱的環節——只要效益,不管治理。
秦市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搞這個平臺,首要目的是快速整合資源,做出看得見的GDP和財政收入,至于環保、治理這些“遠期成本”,他根本不想多談。陸搖這是當著全縣干部的面,給他出了個難題。
“你提的這些問題,平臺當然會統籌考慮!會有解決方案的!”秦市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強行打斷了陸搖的話,“好了,這個問題先討論到這里。陸搖同志先坐下吧!”
陸搖知道見好就收,順從地坐下,手心卻微微出汗。雖然暫時擋了回去,但他知道,秦市長吞并新竹鎮礦業的決心不會改變,下一次的攻勢只會更猛烈。而蘇倩倩的沉默,更讓他感到孤立無援。
會議繼續進行。
秦市長又開始點評其他鄉鎮的工作,當點到清溪鎮時,他的語氣明顯嚴厲起來:“……再看看清溪鎮!守著全縣最大塊的平整土地,水資源也豐富,這么多年了,經濟就是搞不上去!年年墊底!黨委書記要深刻反思,為什么別人能搞起來,你們就搞不起來?主觀能動性到哪里去了?”
清溪鎮的黨委書記被當眾批評,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忍不住辯解道:“秦市長,我們清溪鎮的情況特殊啊!縣里承諾了十年的通往鎮上的二級公路,到現在還沒影兒!現在連二十噸以上的卡車都進不去,有好項目也落不了地!之前規劃的高速路口也取消了……我們想發展,也缺不了縣里的支持??!”
“不要總是強調客觀困難!”秦市長一拍桌子,聲音提高八度,“路不行,就想辦法!沒政策,就去爭??!要多從自身找原因!你看看人家新竹鎮的陸搖同志!條件比你們差多了,災后重建,白手起家,現在怎么樣?財政收入增速全縣第一!你們要好好向陸搖同志學習!要有那股子闖勁和韌勁!”
唰!全場目光再次聚焦到陸搖身上。
陸搖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箭射中。
壞了!秦市長這是禍水東引,把他架在火上烤啊!輕飄飄一句話,就把他變成了所有落后鄉鎮的“公敵”!
以后清溪鎮乃至其他發展慢的鄉鎮,心里會怎么想他陸搖?會不會覺得他陸搖是秦市長的“刀”,是用來打壓他們的標桿?
他感到后背一陣發涼,官場博弈,殺人不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