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江州市老城區一條僻靜的小巷深處,一家門臉不起眼的私家菜館。
陸搖提前訂好了最里面的包間,安靜地等待著。約莫過了十分鐘,市府辦副主任李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四下看了看環境,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顯然對這種藏身陋巷的飯館檔次有些意外。
“李哥,這邊。”陸搖起身相迎。
李峰走進包間,坐下后打量了一下簡樸卻干凈的環境,半開玩笑地說:“老弟,你現在可是大龍縣的紅人,就請我在這種地方吃飯?也太低調了吧。”
陸搖給他倒上熱茶,淡然一笑:“李哥說笑了,我算什么紅人。這種地方清凈,菜是地道的本地家常味,老板是懂規矩的人,說話方便。那些大酒店,太扎眼,吃個飯都不安生。”
寒暄著,等上完菜之后,李搖將信將疑地拿起筷子,嘗了一口剛上來的招牌紅燒肉,眼前頓時一亮,肉質軟糯,咸甜適中,火候恰到好處,確實比許多大飯店的出品更顯功力。
他又試了其他幾個菜,都不由得點頭稱贊:“嗯!不錯!真不錯!沒想到這小巷子里還藏著這樣的高手。老弟,還是你會找地方!是我眼拙了。”
他心里對陸搖的評價又高了一層:這個老弟,不僅有能力,懂分寸,更懂得如何在這種環境下保護自己,選擇這種地方見面,既顯誠意,又避人耳目,心思縝密。
幾杯酒下肚,氣氛融洽了許多。李峰關心地問:“一會吃完飯,你還趕回大龍縣嗎?晚上開車不安全。”
陸搖放下酒杯,語氣平靜:“暫時不用回去了。秦勝市長今天下午已經正式暫停了我鎮長的職務。我現在就只剩下新竹鎮礦業公司黨委書記這一個頭銜了,礦企在市里有辦事處,我正好在這邊處理點業務。”
“什么?秦市長暫停了你的職務?”李峰吃了一驚,手中的筷子頓住了。
他仔細看著陸搖,發現對方臉上并無多少沮喪或慌亂,反而有種超乎年齡的沉穩,心里立刻明白,陸搖肯定有所依仗,或者早有對策。
畢竟,陸搖是周蕓市長看好的人,秦勝未必能動得了他的根本。
他緩了緩神,問道:“是因為礦企的事?”
“嗯。”陸搖點點頭,簡單將秦勝逼迫他簽字轉讓礦企、他堅決拒絕的經過說了一遍,末了補充道,“硬頂肯定吃虧,我現在就是拖。拖到新書記新縣長到任,局面或許就有轉機。”
李峰雖然不完全了解大龍縣礦業平臺的復雜內情,但官場的基本邏輯是相通的。一個副市長如此急切地要吞掉一個鎮的優質資產,背后必然有巨大的利益驅動。
他贊同地說:“你的策略是對的。正面沖突,你一個鎮長肯定不是對手,組織上也不會支持你。先穩住,等待時機,是上策。需要我跟周市長匯報一下你的情況嗎?”
他主動示好,想賣個人情。
陸搖感激地看了李峰一眼,卻搖了搖頭:“謝謝李哥好意。不過暫時不必了。周市長日理萬機,我這點基層的麻煩,還不值得去打擾她。等我這邊有了明確的進展或者實在過不去的坎,再勞煩您。”
他清楚,自己現在的分量還不足以讓周蕓親自下場干預,貿然求助,反而可能顯得無能,失去價值。他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先殺出一條路,展現出足夠的能力和韌性,才能贏得更高層面的重視和支持。
李峰欣賞地點點頭:“有把握就好。我相信你能渡過這一關。”他覺得陸搖年紀雖輕,但這份沉得住氣的定力和知進退的分寸感,遠超同齡人。
“李哥,您在市里時間長,對秦勝副市長這個人,了解多少?比如他的為人、行事風格,或者……一些傳聞什么的?”陸搖適時地將話題引向深入,給李峰斟滿酒。
李峰會意,沉吟片刻,壓低聲音說:“秦勝這個人嘛……能力是有的,做事也算有魄力,但功利心比較重,有時候吃相不太好看。聽說他背后和省里那邊走得比較近,這次搞礦業平臺,估計也是想搭上趙立峰的線,為自己下一步晉升鋪路。他家屬那邊……好像也挺能折騰,具體的不太清楚,但風評似乎一般。”
他點到為止,透露了一些公開或半公開的信息,更敏感的內容則含糊帶過。
兩人邊吃邊聊,氣氛頗為融洽。然而,這份寧靜很快被門外一陣嘈雜的吵鬧聲打破。
“李峰!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里面!”一個尖銳的女聲在外面響起,伴隨著用力拍打隔壁包間門的聲音。
李峰臉色驟變,手中的酒杯差點沒拿穩,他尷尬地看向陸搖:“壞了……是我家那口子,不知道怎么找到這兒來了。我……我出去看看。”
他剛站起身,還沒走到門口,包間門就“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李峰躲閃不及,門板正好撞在他的鼻梁上,疼得他“哎喲”一聲,眼淚差點流出來。
闖進來的是兩個女人。為首的中年婦女保養得宜,但此刻柳眉倒豎,一臉怒容,正是李峰的妻子沈婉秋。跟在她身后的是個年輕些的女子,是沈婉晴。
沈婉秋闖進來,凌厲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迅速掃過整個包間——只有陸搖一個陌生男人,桌上兩副碗筷,沒有衛生間,沒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顯然沒抓到預想中的“狐貍精”,但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她立刻將矛頭對準了捂著鼻子的李峰,聲音更高了八度:“好啊李峰!你還騙我說談工作!那個小狐貍精呢?你把她藏哪兒了?”
李峰又羞又怒,鼻子又疼,壓低聲音吼道:“你胡鬧什么!我跟你說了多少遍,我是和陸搖,新竹鎮的陸鎮長談事情!這位就是陸鎮長!你跑來發什么瘋!還不快給陸鎮長道歉!”
“陸鎮長?”沈婉秋狐疑地打量了一下站起身的陸搖,年輕人,長得不錯,氣質也沉穩,但她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解釋,反而像是抓住了把柄,“談工作需要偷偷摸摸跑到這種鬼地方?騙鬼呢!這次算你運氣好,沒被我抓到!走!馬上跟我回家!”說著,上前一把拽住李峰的胳膊就往外拉。
李峰掙扎不過,又覺得在陸搖面前顏面盡失,滿臉窘迫,無奈地對陸搖投去一個抱歉的眼神:“老弟,實在對不起,家里有點事,我先走一步,回頭再聚。”
陸搖全程冷靜地看著這場鬧劇,心中無語,面上卻保持著基本的禮貌,微微頷首:“李哥慢走,家里事要緊。”
看著李峰被妻子和小姨子半推半搡地弄出包間,陸搖搖了搖頭,然后叫來老板結賬,悄然離開這是非之地。
巷口,李峰被塞進自家車里,臉色鐵青。沈婉秋坐在旁邊,余怒未消:“那個男的叫陸搖?就是大龍縣下面那個什么新竹鎮的鎮長?”
“對!就是他!你讓我今天把臉都丟盡了!”李峰沒好氣地說。
沈婉秋撇撇嘴,語氣帶著不屑:“我聽商會沈會長他老婆說過,前段時間拉人去大龍縣投資,就有去他那個新竹鎮的,吹得天花亂墜。我可不覺得那種窮鄉僻壤能有什么好投資的。他找你干嘛?是不是想拉贊助拉投資?”
“人家是找我了解點情況,沒提投資的事!”李峰煩躁地解釋,心里卻閃過一絲疑惑,沈吉敏那種精明到骨子里的商人,怎么會對陸搖和新竹鎮感興趣?
他繼續道:“陸搖暫時被停職了,找我喝喝酒,我給他開導開導。你倒好,過來添亂了。”
沈婉秋立刻像抓住了什么把柄,聲音提高了八度:“都被停職了,你還跟他往來?你不怕被他牽連啊?我告訴你李峰,以后少跟這種人來往!晦氣!”
她說完,又特意轉頭對妹妹沈婉晴說:“婉晴,你也看見了,就這種男人,要身份沒身份,要前途現在看也懸了,根本不值得你多看一眼。以后別再跟你姐夫瞎起哄,聽見沒?”
沈婉晴玩著手機,頭也不抬,語氣輕蔑:“姐,我本來就沒看上他好不好?都是姐夫一廂情愿,非要介紹。鄉鎮干部,能有多大出息?”
李峰聽著妻子和小姨子一唱一和的刻薄話,胸口一陣發悶,一股無名火竄起,卻又無力反駁。
他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合著里外不是人的,倒成了我?
他心中苦笑,你們啊,眼光短淺,根本看不懂陸搖是什么人。錯過陸搖,是你們的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