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轎車駛入省武裝部大院,穿過林蔭道,最終停在一片格外幽靜的住宅區前。
這里居住的多是省里重要部門的領導。
徐小川讓陸搖在門口稍等,自己先進去通報。陸搖安靜地站在門外,并沒有感到不耐,這是必要的程序,也顯示出領導處事嚴謹,時間和會面的節奏,完全被領導掌控著。
片刻后,徐小川出來,示意陸搖可以進去了。
走進客廳,陸搖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客廳中央的顧時運。
顧時運比陸搖想象中要更年輕一些,約莫四十出頭,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合身的西裝西褲,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是嚴謹的二八分。
面容白凈,五官端正,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他整個人透著一股極度自律和潔凈的氣息,甚至連空氣中都隱約飄散著一絲清冽的男士古龍水味。
“陸搖同志吧?聞名不如見面,果然年輕有為,朝氣蓬勃。好,很好!”顧時運主動迎上兩步,伸出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有領導的威嚴,又不失禮節性的親切。他的手掌溫潤而有力,握手的時間把握得精準,一觸即分。
“顧書記過獎了。我是陸搖。初次見面,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向書記你這樣的前輩學習請教。”陸搖微微躬身,態度恭敬而不卑微。
他心中暗忖:這樣一位注重細節、追求完美的領導,空降到大龍縣那樣情況復雜、積弊不少的地方,是福是禍?
顧時運擺手示意陸搖在沙發上坐下。
客廳是中式古典裝修風格,紅木家具,博古架上擺放著一些瓷器和書籍,顯得沉穩而有底蘊。
陸搖注意到,這居住條件和規格,顯然超出了一位正處級干部在省城的標準待遇。這暗示著顧時運的家庭背景恐怕不簡單,其親屬中必有地位更高者。
又是一個背景深厚的“空降兵”……陸搖心里暗暗提醒自己。
徐小川悄無聲息地奉上兩杯熱茶,然后便退出了客廳,輕輕帶上了門,將空間完全留給了兩人。
短暫的沉默。
陸搖知道不能等領導先開口,那會顯得被動,便主動打破沉寂:“顧書記,你工作繁忙,還特意抽時間見我。你有什么指示,請盡管吩咐。”
顧時運端起茶杯,動作優雅,他不急不緩地說:“小川說你到省城公干,我正好也有些空,就想先跟你們這些在基層一線扎實干的同志聊聊天,提前熟悉一下情況。沒耽誤你的正事吧?”
陸搖心知肚明,自己入住商務酒店而非政府招待所,行蹤又被掌握,必須有個合理解釋。
他神色坦然:“不耽誤。我這次來,主要是約見一位醫藥行業的客戶,想爭取他對我們新竹鎮礦屬醫院建設的支持,涉及醫療器械和藥品的采購供應。我邀請他去新竹鎮實地考察,再做最終決定。正好借此機會,我可以向書記你簡要匯報一下新竹鎮的近期工作。”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顧時運微微頷首,接受了這個說法:“嗯,招商引資,改善民生,是好事。你說說看。”
他擺出了一副傾聽的姿態。
陸搖便條理清晰地將新竹鎮新鎮建設進展、鎮屬礦企運營狀況、當前面臨的主要困難等關鍵情況匯報了一遍。
他說的數據,有些是顧時運可以通過報告看到的,但一些深層次的矛盾、潛在的風險以及某些不宜寫在正式文件里的敏感信息,則需要通過這種面對面交談才能感知。
陸搖把握著分寸,既展現了工作實績,也隱約透露了基層的復雜性和難處。
顧時運聽得很專注,聽完陸搖關于新竹鎮的匯報后,他話鋒突然一轉,拋出了一個更宏觀、也更考驗人的問題:“陸搖同志,聽了你對新竹鎮的介紹,很有啟發。那么,跳出新竹鎮,你對于整個大龍縣未來的發展,有什么看法或者建議?”
陸搖心生警惕,他對大龍縣的整體情況雖有了解,但畢竟站位不同,掌握的信息不對稱,不宜妄加評論,尤其在新書記面前,言多必失。
他略作沉吟,謹慎地回答:“顧書記,請恕我直言。我目前主要精力在新竹鎮,對于縣里整體的經濟數據、人事布局,了解不夠深入全面,不敢妄加評論,以免誤導領導。但我堅信一點,新竹鎮如果發展好了,一定能對全縣的發展起到積極的促進作用。”
顧時運聽完,臉上笑容不變,但心中對陸搖的評分在降低。他想要的是能迅速理解并緊跟其施政思路的得力干將,而不是一個需要慢慢磨合、甚至可能自有主張的“實力派”。
“嗯,立足本職,做好分內事,也很好。”顧時運輕輕放下茶杯,這個動作意味著談話接近尾聲,“具體的思路,等我到任后,我們再詳細探討。今天先到這里吧。”
他按下內部通話鍵,徐小川應聲而入。
“小川,替我送送陸鎮長。”顧時運吩咐道,語氣恢復了領導式的平淡。
“顧書記,你早點休息。我先告辭了。”陸搖起身,禮貌告辭。
這一次,徐小川沒有親自開車送陸搖,而是安排了一名司機。送走陸搖后,他返回客廳。
顧時運已經站在窗邊,望著窗外濃重的夜色,背對著徐小川。
“書記,陸搖已經送走了。還有什么安排?”徐小川輕聲問。
顧時運沒有回頭,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你對這個陸搖,印象如何?”
徐小川字斟句酌地回答:“接觸時間短,了解還不深。單從他在新竹鎮做的幾件事來看,有能力,有想法,是個能干事的干部。不過……感覺他身上有股文人的清高和傲骨,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輕易服從管理。”
“是啊。”顧時運轉過身,眼神犀利了兩分,“他的思路,和我的想法,恐怕不太一樣。或者說,他還需要時間來理解和適應我的工作思路。”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做出了判斷:“大龍縣積弊已深,首要任務是正風肅紀,把規矩立起來。經濟要發展,但必須在紀律嚴明、隊伍純潔的基礎上發展。不能本末倒置。”
他看了一眼徐小川,語氣堅定:“下去之后,我的工作重點,首先就是抓干部紀律建設,尤其是反腐倡廉。發展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等環境凈化了再說。”
徐小川立刻領會了領導意圖:“明白了。書記,是否需要我找個適當的時機,向陸搖暗示一下?新竹鎮的前任班子書記和鎮長都覆沒了,影響惡劣,正好可以作為我們整頓吏治、打響第一槍的切入點。讓他提前有所準備,做好配合工作。”
“可以。”顧時運點頭,語氣不容置疑,“讓他認清形勢,積極配合。不管他理不理解,愿不愿意配合,新竹鎮的這個‘典型’,我們都必須抓住。這是打開局面的需要。”
“是,書記,我會妥善處理。”徐小川恭敬地應下。
顧時運揮揮手,徐小川悄然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