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縣政府大樓一間小會議室內燈火通明,氣氛嚴肅。
陸搖、蘇倩倩以及縣紀委的一位副書記已經就座,幕后還有文書。這是為新竹鎮黨委副書記覃振華專門召開的一次小型民主生活會。
門被輕輕推開,覃振華走了進來,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他先向在座的領導微微鞠躬,然后在自己位置坐下。
“覃振華同志,”陸搖作為會議主持人,開門見山,“今天請你來,是根據組織程序,就你個人在工作和思想上存在的一些問題,進行一次坦誠的交流和組織生活會。希望你本著對組織忠誠、對個人負責的態度,如實說明情況,深刻剖析思想根源。”
覃振華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他先是例行公事地匯報了近期的分管工作,然后話題逐漸轉入思想動態和廉潔自律方面。他的聲音起初有些干澀,但隨著講述的深入,漸漸流暢起來。他并沒有過多渲染,而是用一種近乎平鋪直敘的方式,交代了自己在擔任副鎮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收受管理和服務對象所送禮品禮金共計數萬元的事實。他坦承,這主要發生在前任書記和鎮長主政時期,當時鎮里風氣如此,如果獨善其身,不僅會被排擠孤立,甚至可能影響到家人的正常生活。
“我辜負了組織的培養和信任,放松了自我要求,沒能抵住誘惑,犯了錯誤……我深刻檢討,愿意接受組織的任何處理,并積極退繳全部違紀所得?!瘪袢A做完自我批評,低下頭,雙手緊握放在膝蓋上,等待發落。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蘇倩倩聽著覃振華的陳述,眉頭微蹙。數額確實不大,情節也帶有一定的“被動”色彩,是那個特定環境下的產物。
她原本覺得保下這樣一個“小角色”易如反掌,但此刻,她心里卻泛起一絲異樣。
如果新竹鎮的基層政治生態曾經如此不堪,需要靠同流合污才能生存,那么一旦新書記顧時運鐵腕反腐,將現有班子連根拔起,整個鎮的運行會不會真的陷入癱瘓?
她下午對陸搖說的那句“換就換唄,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此刻想來,似乎有些過于輕率和簡單了。維持一個基層政權的運轉,遠比她想象的要復雜和脆弱。
陸搖打破沉默:“覃振華同志,你能主動向組織交代問題,承認錯誤,這是好的開始。但錯誤就是錯誤,環境不能成為脫罪的理由。你要深刻反思,為什么在同樣的環境下,還是有人能堅守底線?希望你珍惜這次機會,真正從思想深處挖根源,徹底改正?!?/p>
他的話語既點明了問題的嚴重性,也給覃振華留了改正的余地。
“是,是,陸鎮長,蘇縣長,我一定深刻反省,絕不再犯!”覃振華連連點頭。
會議沒有冗長的批判,重在事實澄清和態度表明。結束后,陸搖親自將覃振華送到樓下停車場,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老覃,回去好好休息,把該準備的材料準備好。后面的事,組織上會按程序辦。記住,態度決定一切?!?/p>
“謝謝陸鎮長,我明白,給你添麻煩了!我回去能睡安穩覺了?!瘪袢A感激地看了陸搖一眼,轉身上車離開。
送走覃振華,陸搖返回大樓,蘇倩倩正在和縣紀委的副書記低聲交換意見,履行必要的程序。完事后,蘇倩倩也乘車離開。
不多久,蘇倩倩的公寓內。
助手已經按照吩咐,送來了還冒著熱氣的燒烤和幾瓶冰鎮啤酒。蘇倩倩剛簡單洗漱完,換上了家居服,陸搖便按約前來。
兩人在客廳的小餐桌旁坐下。陸搖給蘇倩倩倒上酒,自己也滿上一杯。幾串燒烤下肚,氣氛稍微活絡了一些。陸搖看似隨意地將話題引向蘇倩倩的家庭,特別是她的母親。
“倩倩,說起來,我對你母親了解還真不多。以前總覺得是位和藹可親的長輩,可這幾次接觸下來……真是人不可貌相。你能不能跟我聊聊,阿姨以前是做什么的?是個什么樣的人?知己知彼,,免得下次我又不小心踩了雷?!标憮u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蘇倩倩抿了一口酒,挑眉看著陸搖:“喲?怎么突然對我家這么感興趣?是被我今天的深明大義感動了,想曲線救國,討好未來岳母?”
陸搖搖頭苦笑:“感動談不上。主要是幾次三番差點栽在阿姨手里,心里實在沒底。我就想弄明白,她為什么總盯著我不放?就算她真把我當潛在女婿看,恐怕也從骨子里沒瞧得上我吧?”
“合著你這是防著我媽呢?”蘇倩倩嗤笑一聲,“你想多了!我媽那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要是真能盡到一個‘女婿’該盡的職責,對她女兒我好一點,她自然就看你順眼了。”她說著,眼神略帶迷離地瞟了陸搖一眼。
“你這話,比你媽說的還不可信!”陸搖笑著和她碰了下杯,“喝酒吧。像今天這樣能坐下來安心吃頓飯的日子,恐怕不多了。等顧時運他們正式上任,你這常務副縣長的好日子也算到頭了,權力得縮水一大半。”
“切!咸吃蘿卜淡操心!我的位置穩當著呢,用不著你瞎琢磨!你還是想想怎么應對你的新書記吧!”蘇倩倩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這頓宵夜在一種微妙的、各懷心思的氛圍中持續到很晚。陸搖沒有在縣城留宿,堅持開車返回了新竹鎮。
新一周,新竹鎮。
鎮政府辦公室,陸搖正在處理積壓的文件。桌上的一份日程安排提示他,今天下午,大龍縣將舉行新任縣委書記顧時運、縣長霍庭深的正式到任歡迎儀式,晚上還有招待宴席,他必須參加。
然而,就在他埋首工作時,并不知道,幾公里外的新鎮建設工地上,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考斯特商務車停在工地外圍一處地勢稍高的路邊。車內空調溫度適宜,與車外塵土飛揚、機器轟鳴的炎熱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副省長趙立峰正坐在窗邊,透過深色車窗玻璃,遠遠地眺望著規模初現的工地。省委組織部長坐在他身旁,后排還有幾位隨行人員。
工地上,塔吊林立,車輛穿梭,工人們正在緊張施工,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眼前的實景,與攤開在趙立峰膝上的那份新鎮規劃圖,能夠清晰地對應起來。
趙立峰看了一會兒,微微頷首,對身邊的組織部長說:“看來這個陸搖,倒不全是紙上談兵。這個新鎮項目,推進得確實有模有樣,是干了實事的?!?/p>
組織部長笑著附和:“老趙,這主要還是得益于你當初的果斷拍板和支持啊。要不是你點頭,特事特辦,撥付了專項災后重建資金,光靠陸搖一個鎮長,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政策資源到位,下面的人才能甩開膀子干?!?/p>
“哈哈,主要還是客觀需要。災區重建,民生所系,我們不能不管?!壁w立峰謙遜了一句,但語氣中帶著掌控局面的自得,“當然,下面也得有像陸搖這樣能領會意圖、敢于任事、能把政策落到實處的干部才行?!?/p>
然而,緊接著,他話鋒隨即一轉,手指輕輕敲著規劃圖,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不過啊,這個陸搖,有能力成事,但有時候,也真能壞事。”
車內瞬間安靜下來。組織部長和后排的隨行人員都心知肚明,趙立峰指的是什么——正是陸搖堅決抵制將新竹鎮礦企并入縣礦業平臺那件事。這件事,不僅讓具體操盤的秦勝副市長功虧一簣,也在一定程度上打亂了趙立峰希望通過整合礦業資源、快速做出更大政績的步驟,甚至可能影響了他背后某些勢力的利益布局。
能干事,卻不“懂事”,不“聽話”,這就是陸搖最大的“問題”。
組織部長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