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清溪鎮政府食堂的包間里,擺開了三張大圓桌。鎮上的班子成員、各科室站所負責人幾乎到齊,為新上任的黨委書記陸搖舉行迎新晚宴。
盡管陸搖是只身低調前來,鎮長韓春英似乎也并未特別重視,但基本的官場禮儀,這些基層干部們還是不敢怠慢。畢竟,名義上,陸搖是清溪鎮名正言順的一把手。
宴會開始沒多久,韓春英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上露出一絲刻意的鄭重,當著眾人的面接聽,對著話筒低聲應了幾句“是,是,好的,縣長您放心”,然后便略帶歉意地對陸搖及眾人說:“陸書記,各位,實在不好意思,陳光縣長有個緊急工作要馬上溝通,我得先回辦公室一趟。你們繼續,吃好喝好。”
說完,她便匆匆離席。
眾人眼神中頓時有點異樣,縣里找清溪鎮,不找陸搖,而是找韓春英,可見,韓春英更加受寵。
陸搖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笑著舉杯:“韓鎮長工作繁忙,理解。來,各位同志,感謝大家的盛情,我敬大家一杯!”
酒宴的氣氛,在韓春英離開后,反而漸漸熱絡起來。在基層,酒桌是拉近距離、交流信息的重要場合。
陸搖雖然年輕,但經過新竹鎮的歷練,早已不是官場新兵。他酒量本就不錯,加之思路清晰、言談得體,既不擺一把手架子,又能恰到好處地活躍氣氛,很快就與在場的干部們打成了一片。
幾輪酒下來,一些干部的話匣子也打開了。
推杯換盞間,陸搖從一個比較耿直的農業站長口中,聽到了一個讓他頗為意外和惋惜的消息:原鎮黨政辦公室主任張茹,請假離崗的真正原因,竟是她的丈夫在半年前因病突然去世了。張茹深受打擊,心灰意冷,才向鎮上請了長假。
陸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心中嘆息,自己這一年多全身心撲在新竹鎮,對張茹關心太少。
晚宴在八點多鐘結束,陸搖的宿舍還沒有布置好,他的行禮也在縣招待所,所以,讓司機送他回縣城。
洗漱完畢,他斟酌片刻,撥通了張茹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一個帶著濃重鼻音、明顯壓抑著情緒的女聲:“……喂?”
“張主任,是我,陸搖。”
“……陸書記?”電話那頭的張茹顯然很意外,聲音里帶著強裝的平靜,“恭喜你啊……調到清溪鎮了。我……我沒在鎮上,沒能去迎接你,實在不好意思。”
“別說這些見外的話。”陸搖語氣溫和而真誠,“你能接我電話,我就很高興了。真正的朋友,才會在這個時候還記得說聲恭喜。你現在……人在哪兒?這一關,挺難熬的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細微的吸鼻子的聲音:“你知道了?哎,關關難過關關過吧。我在試著……讓自己放下。陸書記,再給我一點時間,等我調整好,就回去上班,幫你做事。”
“工作的事不急,鎮上有人在做。我打給你,主要是擔心你。”陸搖的聲音放得更輕,“要是心里難受,想哭就哭出來,別憋著,我聽著。”
“你……你這人真是……”張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又強行忍住,“聽你聲音,晚上沒少喝吧?早點休息吧,我沒事。”
“好。記住,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什么時候想哭了,想說話了,隨時打給我。晚安。”陸搖沒有過多打擾,適時地掛斷了電話。
放下手機,陸搖走到窗邊,望著縣城的燈火,心中感慨萬千。
他自幼經歷母親離世,對生死別離有切膚之痛,更深知生命的無常是人生的本質。也正因如此,他更加珍惜當下,也更無所畏懼。
次日清晨,陸搖精神抖擻地來到鎮政府大樓。鎮長韓春英已經“識趣”地將黨委書記辦公室騰了出來。陸搖沒有客氣,直接入駐,并讓臨時指派的聯絡員將清溪鎮近期的文件、報表、重點項目清單等材料盡快送過來。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進入工作,掌握主動權。
就在他埋頭翻閱材料時,辦公室門被敲響。鎮長韓春英拿著一份文件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程式化的笑容。
“陸書記,忙著呢?這里有份急件,需要您簽批一下。”韓春英將文件放在陸搖面前,語氣平常,仿佛這只是一項例行公事。
陸搖拿起文件快速瀏覽。這是一份關于清溪鎮一塊近三百畝土地(包含部分山地和耕地)流轉給縣里某家民營公司的協議草案。文件上,韓春英作為鎮長已經簽了“同意上報”,分管國土和農業的兩位副鎮長也已簽字畫圈,后面還附了幾份所謂“村民代表會議決議”的復印件。流程上看,似乎只差他這個黨委書記最后簽字確認,就可以提交鎮黨委會走個形式,然后報縣里審批了。
陸搖的目光在文件關鍵數據和要求上停留片刻,心中已然明了。這塊地位置不錯,協議價格卻明顯低于市場行情,而且涉及耕地用途變更,政策風險不小。韓春英如此急切地推動,背后必然有利益輸送,很可能是她背后那位陳光副縣長,甚至是更高層面某些人授意的結果。她想利用自己新來乍到、情況不熟的時機,造成既成事實,以后出問題了,那這個責任人,就是他。
韓春英站在桌前,看似平靜,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她認為陸搖年輕,面對這種“程序完備”、眾多副職都已點頭的文件,大概率會順著簽了。
然而,陸搖拿起筆,并未在“同意”欄簽字,而是直接在文件首頁的空白處,刷刷刷地寫下:不予同意。陸搖。
寫罷,他將文件輕輕推回韓春英面前。
韓春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她難以置信地拿起文件,看清上面的批示后,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脫口而出:“陸搖!你……你這是什么意思?你寫錯地方了吧?!”
陸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直視著韓春英:“韓春英同志,你剛才,叫我什么?”
韓春英被這目光刺得一凜,猛然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了,在正式工作場合直呼黨委書記名諱,是極其不尊重和犯忌諱的行為。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強行壓下火氣,改口道:“陸……陸書記!我是說,您這個批復……為什么不同意?這份協議,我們前期做了大量工作,程序都是合規的,幾位副鎮長也都審核過了!”
陸搖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程序合規?韓春英同志,你到清溪鎮才幾天?就這么急著賣地?是誰給你的政策,允許你這么做的?”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份文件,語氣斬釘截鐵,“我現在正式通知你,也從現在開始,清溪鎮所有重大項目、重要資金安排、重要人事變動,必須經我最終審核簽字,才能上會、上報!”
“你!”韓春英氣得胸口起伏,想要爭辯。
陸搖抬手打斷她,語氣放緩,卻帶著更深的壓迫感:“你現在不用急著反駁我。九點半,召開鎮黨委擴大會議,所有班子成員、相關科室負責人參加。會上,你可以把你的理由,一條一條擺出來講。有什么意見,到時候暢所欲言!”
說完,陸搖不再看她,重新拿起一份材料看了起來,仿佛她已不存在。
韓春英拿著那份被駁回的文件,站在原地,進退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