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搖被破格任命為縣政府秘書長的消息,迅速從縣城擴散至各個鄉鎮。當他驅車返回清溪鎮,準備進行工作安排時,車子剛駛入鎮政府大院,就看到以鎮長韓春英為首的一眾班子成員,已整整齊齊地站在辦公樓門前等候。
“歡迎陸秘書長回鎮指導工作!”韓春英臉上堆滿熱情甚至帶著一絲諂媚的笑容,率先迎了上來,身后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其他干部眼神復雜,有羨慕,有敬畏。
陸搖心中微感詫異,消息傳播速度之快,超乎他的預料。他迅速調整表情,下車與眾人打招呼:“同志們太客氣了!我只是兼任秘書長的職務,清溪鎮黨委書記依然是我的本職工作,這里還是我的主戰場。以后鎮里的工作,還要仰仗各位同仁多多支持!”
寒暄過后,他順勢提出:“眼看快到年底,各項工作任務繁重,大家也都辛苦了。我看,找個時間搞個簡單的團建活動,既是總結前期工作,也為大家鼓鼓勁,沖刺第四季度!韓鎮長,你看怎么樣?”
“好??!陸秘書長這個提議太好了!我馬上安排!”韓春英立刻附和,其他干部也紛紛點頭稱是。
此刻的陸搖,一言一行都帶著無形的分量。
隨后,陸搖將韓春英單獨叫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韓春英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姿態不自覺地更加恭敬。
她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二三十歲、卻已身兼要職的上司,心中五味雜陳。
曾經,她還存著幾分與之較勁甚至暗中掣肘的心思,此刻卻只剩下了深深的敬畏和一絲追趕不上的無力感。
她終于明白,陸搖力排眾議修路、頂著壓力開礦,看似冒險,實則是眼光長遠、魄力驚人的大手筆。這些實實在在的政績,才是他得以火箭式提拔的硬通貨。
當然,前任秘書長的突然倒臺,也給了他一個千載難逢的機遇。
“韓鎮長,”陸搖開門見山,“縣政府那邊事務繁雜,我今后可能需要投入更多精力。清溪鎮的日常工作,你要多擔待起來。遇到重大事項,隨時向我匯報??傊?,這個家,你得幫我看好?!?/p>
韓春英心中一凜,知道這是陸搖對她的考驗,也是賦予的重任,連忙表態:“陸書記……不,陸秘書長,你放心!我一定恪盡職守,穩住大局,絕不給你拖后腿!”
陸搖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嗯。做好準備,很快,我們清溪鎮,乃至整個大龍縣,可能都會迎來新的變化。對你,對大家,都可能是新的機遇?!?/p>
韓春英聽得心頭一跳,試探著問:“陸秘書長,你的意思是……?”
“天機不可泄露。”陸搖微微一笑,賣了個關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總之,把隊伍帶好,把基礎工作做扎實,總不會有錯?!?/p>
韓春英見陸搖不肯多說,也不敢再問,但心里已燃起強烈的期待,覺得陸搖似乎在謀劃一盤更大的棋。她暗自決定,今后更要緊緊跟上陸搖的步伐。
接下來,陸搖又找來鎮人大主席,就幾名年輕干部的提拔任用程序進行了溝通,確保組織意圖順利實現。
晚上,則是團建,眾人都高高興興,氣氛融洽。
次日清晨,陸搖準時出現在縣政府大樓那間屬于秘書長的寬敞辦公室。
上午的日程排得很滿。先是參加縣政府黨組例會,緊接著又是縣長霍庭深主持召開的年終經濟沖刺部署會。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霍庭深面色嚴峻,語調急促,反復強調完成全年經濟增長目標的極端重要性和緊迫性。
坐在霍庭深左手邊靠后的位置,陸搖專注地聽著,飛速地記錄,同時仔細翻閱著面前那份此前他無法觸及的、詳盡的全縣經濟運行分析報告。越看,他的心情越是沉重。
報告上的數據觸目驚心:年初縣委縣政府雄心勃勃定下的全年GDP增長20%(即達到500億)的目標,前三季度過去,實際增幅僅為11%,勉強過半。
這意味著,第四季度需要完成的增長,絕對值接近60億!對于一個產業結構單一、缺乏重大項目拉動的大龍縣來說,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霍庭深和顧時運當初在省里立下的“軍令狀”,如今已成燙手山芋。
陸搖心中暗嘆,上面動動嘴,下面跑斷腿。省級層面看到的只是一個冰冷的數字,卻難以體會基層為實現這個數字需要付出的艱辛乃至代價。
會議中途休息后,霍庭深點名讓陸搖跟上,一同前往縣委會議室參加一個由省發改委副主任主持的視頻調度會。
省委領導在屏幕上語氣嚴厲,再次強調目標任務的重要性,要求大龍縣等幾個重點縣市必須想方設法,確保完成甚至超額完成年度目標,為全省大局做貢獻。
陸搖坐在后排,看著屏幕里領導嚴肅的面孔,又瞥了一眼身旁眉頭緊鎖的霍庭深和面無表情但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的顧時運,心中了然。
這兩位主要領導,此刻恐怕已是騎虎難下。他們當初為了爭取政策和資源,或許過度樂觀地夸下了???,如今兌現期限將至,壓力可想而知。
視頻會議結束后,顧時運和霍庭深留下單獨商議,陸搖識趣地先行返回辦公室。
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水理順思緒,辦公室門就被敲響,沒等他回應,副縣長陳光便沉著臉推門走了進來。
陳光看到端坐在辦公桌后的陸搖,眼神閃爍了一下。
這個曾經他不太放在眼里的鄉鎮黨委書記,如今竟搖身一變成了縣政府秘書長,雖然級別未變,但崗位的重要性已不可同日而語,儼然成了縣長身邊的“近臣”,甚至對他這個副縣長也構成了潛在的制約。
一股莫名的嫉妒和危機感涌上心頭。
“陸秘書長,新官上任,挺忙???”陳光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將一份文件“啪”地扔在陸搖桌上,“這份經費申請,急著要,你簽一下字。”
陸搖拿起文件,沒有立刻動筆,而是習慣性地仔細翻閱起來。這一筆金額五十萬。流程上看,前面幾個環節都已簽字畫圈。
陳光見他看得仔細,不耐煩地催促:“快點簽了吧,就是走個流程的事,前面都審過了。我那邊還等著錢下發呢!”
陸搖的目光停留在資金用途和預算明細上,眉頭微蹙。他發現其中幾項開支含糊不清,配套資金落實情況也未明確標注。
更重要的是,按照縣政府經費審批權限規定,三十萬元以上的專項資金支出,最終審批權在縣長霍庭深。
陳光讓他這個秘書長簽字,明顯是想讓他越權背書,或者干脆就是讓他當“替罪羊”。
陸搖放下文件,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陳光:“陳縣長,不好意思,這個字我現在不能簽?!?/p>
陳光臉色一沉:“為什么?前面環節都過了,到你這就卡住了?陸秘書長,你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要燒到我頭上了?”
陸搖不為所動,指著文件上的金額和審批權限條款,有理有據地說:“陳縣長,你看,這筆資金超過了我作為秘書長的最終審批權限。按規定,必須報霍縣長簽批。我不能違反程序。如果你確實著急,我可以現在就跟霍縣長電話請示一下,或者我陪你一起去向霍縣長匯報?”
陳光被陸搖這番公事公辦、滴水不漏的話噎得夠嗆。他當然知道規定,本想利用陸搖新來乍到、急于立足或不敢得罪人的心理,讓陸搖糊里糊涂把字簽了,沒想到陸搖如此謹慎老辣,直接搬出了規定和縣長。
“你……!”陳光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指著陸搖,想發火又找不到由頭,最終恨恨地一把抓回文件,咬牙切齒地低聲道:“好!好你個陸搖!規矩學得挺快!”
說完,陳光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