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清溪鎮政府大院門口。
陸搖站在臺階上,目光投向遠處駛來的車隊。
三輛黑色的越野車,還有一輛考斯特商務班車,車身濺滿了泥點,風塵仆仆地停在院門外。為首車輛車門打開,首先下來的是一名精干的中年男子,穿著深藍色工裝夾克,戴著安全帽,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跑野外現場的技術人員。他迅速繞到另一側,拉開了后座車門。
一只穿著锃亮黑色低跟皮鞋的腳率先踏出,踩在滿是塵土的泥地上,形成鮮明對比。隨后,一個倩影走下來。
陸搖的眼角微微動了一下。
下來的是一個女人。確切地說,是一個看起來與“礦場”二字格格不入的女人。
她看起來約莫四十出頭,個子高挑,穿高級羊毛大衣,身材纖瘦。烏黑的長發在腦后松松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落在頸邊。臉上架著一副細細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不大。皮膚是那種常年待在室內的白皙,與旁邊技術人員的黝黑形成刺眼反差。
她就是黃金集團派來的工作組組長,徐靜。
陸搖腦中瞬間閃過幾個念頭:鍍金的?關系戶?還是……真人不露相的技術大拿?或者是誰的金絲雀?無論是哪一種,這個女人,恐怕都不好對付。
他壓下心中的訝異,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快步迎上前去:“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我是陸搖,清溪鎮黨委書記,同時也是縣政府的秘書長,負責這次的對接工作。”
徐靜的目光落在陸搖身上,同樣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挺拔俊朗,眼神明亮,氣質沉穩,完全沒有基層干部常見的疲態或油滑。更重要的是,他太年輕了。資料上說金礦是他發現并推動前期工作的,一個學文科出身的年輕人,能有這份眼光和行動力?
“陸書記,你好。我是徐靜。”她伸出手,聲音不高,“麻煩你安排。”
兩手相握,陸搖感到對方的手冰涼而柔軟,但握力適中,并不綿軟無力。
“外面冷,徐組長和各位專家先進會議室暖和一下,喝口熱茶,我再簡要匯報一下情況?”陸搖側身引路。
徐靜卻搖搖頭,目光掃過眼前略顯陳舊的鎮政府辦公樓,淡淡道:“不用了,直接去現場吧。數據不會在會議室里等我們。”她轉向身后陸續下車、正在搬運設備的技術人員,“王工,你們跟鎮上的同志對接一下,立刻開始布點,準備第一次深層取樣。”
被稱為“王工”的那個黝黑漢子立刻點頭,嗓門洪亮:“好的,徐總!”
陸搖注意到他對徐靜的稱呼是“徐總”,而非“徐組長”,心中微凜。在大型國企里,“總”這個頭銜可不是隨便叫的,這徐靜在黃金集團的地位,恐怕不低。
“既然徐組長心急工作,那我們就直接去礦場。”陸搖從善如流,轉身叫過跟在身后的韓春英,“韓鎮長,你跟我一起,陪同徐組長。”
韓春英連忙上前,臉上堆笑:“徐組長好,我是鎮長韓春英,有什么需要你盡管吩咐。”
徐靜只是對她微微頷首,目光又重新落回陸搖身上:“陸書記,你帶路吧。”
車隊便前往礦場。
車子接近礦場入口,遠遠就能看到新設立的警戒線和崗亭,身穿制服和迷彩服的人員正在執勤。陸搖提前打過招呼,車隊順利通過。
礦場內,原先的石料開采作業已經暫停。劃定的核心區域被黃色的警戒帶層層圍起,幾名先期到達的技術人員正在指揮工人架設鉆探設備和臨時工棚,場面井然有序,但氣氛嚴肅。
車隊停下,技術人員們立刻下車投入工作。徐靜卻沒有立刻下車的意思。
“徐組長,不下去看看?”陸搖回過頭問。
徐靜透過車窗,掃視著忙碌的現場,然后才緩緩開口:“陸書記,韓鎮長,你們可以先去忙。我在這里等他們的結果。”
陸搖和韓春英對視一眼。陸搖點點頭:“那好,徐組長你先休息。我去跟現場負責人交代幾句,確保他們全力配合。”說完,他推門下車。
韓春英猶豫了一下,覺得自己留在車上也尷尬,便也跟了下去。
陸搖找到鎮屬礦場的負責人和現場協調的鎮干部,仔細叮囑了一系列事項,特別強調一切以工作組的需求為先。忙活了十來分鐘,這才重新走向徐靜乘坐的越野車。
他特意在寒風中站了一會兒,散了散身上的寒氣,才拉開車門重新坐進去。
韓春英也回來了,坐在旁邊,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徐靜泡茶。
陸搖心中念頭飛轉。這個徐靜,果然非同一般。她不下車親力親為,不代表她不重視,相反,她更像是那種運籌帷幄、把握關鍵節點的指揮官。她把具體的、專業的現場工作交給手下的專家團隊,自己則在相對舒適的環境中觀察、思考和決策。
“徐組長好雅興。”陸搖笑了笑。
徐靜將一小杯琥珀色的茶湯推到他面前的小桌板上,自己也端起一杯,輕輕嗅了嗅,這才抬眼看向陸搖:“陸書記,坐。嘗嘗看,朋友送的巖茶,還湊合。”
陸搖道謝,端起茶杯,學著樣子聞了聞,然后小啜一口。
“好茶。”他放下茶杯,決定不再繞圈子,直接切入最核心的問題,“徐組長,恕我冒昧。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如果……我是說如果,這次勘探最終確認,下面確實是一座具有工業開采價值的、比較‘正常’的金礦。那么,從確認到正式啟動規模化開采,按照貴集團通常的流程和速度,大概需要多久?”
徐靜品茶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皮,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陸搖:“陸書記似乎很關心時間?很急著看到金子?”
“事關清溪鎮幾萬老百姓的盼頭,不敢不關心。”陸搖迎著她的目光,語氣誠懇,“清溪鎮是貧困鎮,窮怕了。好不容易老天爺賞了這么個機會,大家眼巴巴地盼著它能帶來改變。如果周期太長,三年五載甚至更久,老百姓的期望落空,鎮里的發展規劃也會被打亂,人心就難穩了。”
徐靜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似乎在斟酌詞句。片刻后,她才緩緩說道:“如果是一切順利的‘正常’礦床,從詳勘報告獲批,到完成開采設計、環境評估、社區協調、設備采購安裝、人員培訓……最快,也需要六到九個月。如果中間環節遇到任何一點阻滯,拖上一兩年也是常事。這還不算前期我們集團內部立項審批、資源配置的時間。”
陸搖的心微微一沉。這個時間,比他預想的還要長。年底考核迫在眉睫,霍庭深等不了那么久,大龍縣的經濟指標也等不了那么久。
“周期這么長……”陸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就沒有什么……可以提速的辦法嗎?或者,有沒有可能采取一些……變通的合作模式?”
徐靜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變通的合作模式?陸書記指的是?”
陸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我的意思是,金礦的開采權和主體,毫無疑問是國家的,是貴集團的。但是,金礦所在區域的表層、或者伴生的其他非黃金礦產資源,比如高品質的建筑石材、某些特定的工業礦物,我們地方上,是不是可以有一些……合理的開發利用空間?”
韓春英聽得心驚肉跳,陸搖這話,已經非常接近“打擦邊球”了,意圖太明顯。
徐靜久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陸搖。良久,她才輕輕吐出一句話:“陸書記,你這個設想……很有意思。也很大膽。”
她沒有直接否定,這本身就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這是你的個人想法,還是代表了縣政府的意向?”徐靜追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是清溪鎮黨委政府基于地方發展迫切需求的建議,也是我個人經過思考認為可能對雙方都有利的一個思路。”陸搖回答得滴水不漏,“當然,最終能否實施,如何實施,必須嚴格遵循國家法律法規和政策,也必須得到貴集團的認可和技術指導。我們絕對沒有繞過國家規定、私自觸碰核心資源的意思,只是想在國家大框架下,為地方爭取一點力所能及的發展時間和空間。”
徐靜沒有馬上回答,她忽然轉開了話題:“陸書記,你們鎮上,除了這個礦,還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地方嗎?或者說,你們縣里,其他有特色的產業或者項目?”
陸搖心中一動,知道機會來了。徐靜沒有斷然拒絕,反而問起其他情況,這說明她在權衡,在尋找評估的依據。
“清溪鎮雖然以農業為主,但也有幾個不錯的生態農業和鄉村旅游示范點。徐組長如果有興趣,我可以陪你走走看看。”陸搖熱情地發出邀請。
“好啊。”徐靜說,“那就麻煩陸書記,安排一下。我也想看看,是什么樣的水土,能養育出陸書記這樣……思路活躍的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