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紅色的奔馳SUV,車內(nèi)很安靜。
李霖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但眼角余光不時瞥向副駕駛座上沉默不語的陸搖。
從公園出來上車后,這個男人就一直看著窗外,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極其重要的事情。
“喂,”李霖終究是年輕,忍不住好奇,先打破了沉默,“你跟我爺爺……到底談了什么?”
陸搖似乎從沉思中被喚醒,轉(zhuǎn)過臉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我怎么會知道?”李霖微微撇嘴,“爺爺只是讓我今天早上陪他去公園,然后等你。你們說話的時候,我離得遠(yuǎn),根本聽不清。說真的,我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見我爺爺這么鄭重其事地見一個人,還是在公園那種地方。你跟他到底說了什么?感覺……氣氛怪怪的。”
陸搖看著李霖清澈中帶著好奇和困惑的眼睛,確認(rèn)她似乎真的對“招孫女婿”以及“代理人”的提議毫不知情。老爺子看來并沒有事先跟她通氣。這讓他稍微松了口氣,至少不用面對眼前的尷尬。但同時也更覺沉重——老爺子心思深不可測。
“沒什么,”陸搖語氣平淡,“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跟你關(guān)系不大。”
“騙人。”李霖不客氣地戳穿,聲音帶著少女的嬌憨,“我雖然沒聽見,但看你們后來那樣子,還有爺爺?shù)男θ荨凑隙ǜ矣嘘P(guān)!你就不能告訴我嗎?我最討厭你們這些人說話說一半,藏著掖著的,整天算計來算計去,累不累啊!”
陸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苦笑。累,當(dāng)然累。但他能說什么?說你爺爺想把你嫁給我,還想讓我當(dāng)你們家在官場上的代言人?
“有些事,”陸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爺爺覺得你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你。他不說,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多說,反而不好。”
“又是這套!”李霖有些氣惱,猛地按了一下喇叭,超過一輛慢吞吞的三輪車,“你們一個個都這樣!神神秘秘的,沒勁!”
陸搖不再接話,重新陷入沉默。
車?yán)镌俅纬聊饋怼?br/>開了大約二十分鐘,車子并未駛向縣委縣政府,也沒有開往武裝部,而是拐上了一條通往城郊的道路。
陸搖眉頭皺起:“這不是回縣里的路。我們?nèi)ツ模俊?br/>“去看守所。”李霖回答得很干脆。
“看守所?”陸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預(yù)感涌上心頭,“為什么去那里?”
李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要的人,董其昌,不就在里面嗎?難道你不想親自把他接出來?爺爺可是交代了,讓我陪你走完這個流程。只有你親自把人從里面帶出來,這份人情,才算結(jié)結(jié)實實落在你頭上。這點道理,你不懂嗎?”
陸搖感到一陣煩躁和無力。他當(dāng)然懂!正是因為懂,才覺得這是多此一舉,甚至是畫蛇添足!
他想要的是結(jié)果——董其昌被釋放。至于由誰經(jīng)手,如何操作,他并不想過多介入,更不想把自己置于“親自撈人”這個尷尬而顯眼的位置。
這會讓所有人,包括徐婕、霍庭深,乃至郭副省長那邊,都將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探究他到底付出了什么代價,動用了什么關(guān)系。
他只想做一個隱于幕后的協(xié)調(diào)者,而不是站到臺前的執(zhí)行者。可老爺子這一手,等于是強行將他推到了聚光燈下,逼著他“認(rèn)領(lǐng)”這份人情,同時也讓他更深地卷入其中,洗脫不清。
“李小姐,”陸搖試圖做最后的掙扎,“既然老爺子已經(jīng)發(fā)話,讓看守所那邊放人即可。我是否到場,并不重要。我這邊還有很多公務(wù)要處理,你看是不是把我直接送回縣政府。”
“不行。”李霖打斷他,“爺爺特意叮囑的。他說,陸秘書長是講規(guī)矩、重情義的人,事情怎么辦,就要有怎么辦的樣子。你人不到場,下面的人未必認(rèn)得清輕重,流程也可能出岔子。爺爺說,這是為你著想,把事情辦得漂亮、穩(wěn)妥些。”
為我著想?陸搖心中冷笑。這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還美其名曰為我好。但他知道,事已至此,再說無益。從他踏入那個公園,見到李慶元開始,有些路,就已經(jīng)由不得他選了。
“到了。”李霖將車停在了縣看守所威嚴(yán)的大門外。
兩人下車,已經(jīng)有等候的人,帶領(lǐng)他們進去。
手續(xù)比陸搖想象中要簡單、迅速得多。沒有層層請示,沒有繁瑣的文書,甚至沒有見到看守所的主要領(lǐng)導(dǎo)。只有一個值班的副所長接待了他們。
“李小姐,陸秘書長,這邊請。董其昌已經(jīng)辦好了相關(guān)手續(xù),隨時可以離開。”副所長引著他們往里走,在一個類似接待室的小房間里,陸搖再次見到了董其昌。
不過幾天時間,董其昌看起來憔悴了不少,眼窩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身名牌衣服也皺巴巴的,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他看到進來的是陸搖,明顯愣了一下,眼中充滿了錯愕、懷疑。
“陸……陸搖?怎么是你?”董其昌的聲音有些干澀,他設(shè)想過來接他出去的可能是女婿王宏濤,可能是女兒董小曼,可能是郭副省長派來的其他人,甚至是徐婕市長斡旋后的某個結(jié)果。
但他萬萬沒想到,出現(xiàn)在這里的,竟然是這個他曾經(jīng)并不太放在眼里、甚至因為女兒的事還有些尷尬的年輕干部陸搖!
陸搖沒有理會董其昌復(fù)雜的眼神,對副所長點點頭:“麻煩你們了。我們可以帶他走了嗎?”
“可以,可以,手續(xù)都齊了。”副所長連忙遞過來幾張文件,“陸秘書長簽個字就行。”
陸搖快速掃了一眼,是標(biāo)準(zhǔn)的釋放手續(xù)。他拿起筆,在指定位置簽下自己的名字。
“董總,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先離開。”陸搖簽完字,對還在發(fā)愣的董其昌說道。
董其昌如夢初醒,連忙點頭,跟著陸搖和李霖往外走。直到走出看守所那扇沉重的大鐵門,重新呼吸到外面略帶寒意的自由空氣,他才仿佛真的相信,自己出來了。
門口,那輛紅色的奔馳還停在那里。陸搖對李霖說:“李小姐,謝謝你了。接下來我安排董總就行,不麻煩你了。”
李霖點了點頭:“那行,陸秘書長,我就先回去了。爺爺說,有事你可以隨時聯(lián)系我。”她遞給陸搖一張只印有電話號碼的素色名片,然后轉(zhuǎn)身上車,引擎轟鳴,絕塵而去。
陸搖看著遠(yuǎn)去的車影,將名片隨手放進內(nèi)兜,然后對依舊有些恍惚的董其昌說:“董總,我讓車送你去縣招待所,你先洗漱休息一下。然后你是等家里人來接,還是我安排人送你回市里?”
董其昌此刻哪里還有之前的囂張氣焰,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問:“陸秘書長,我……我這就沒事了?他們不會……不會再把我弄進去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顯然是被關(guān)怕了。
陸搖看了他一眼,心里談不上同情,只覺得有些諷刺。早知如此,何必當(dāng)初。“既然放你出來,手續(xù)齊全,那就是沒事了。不過,”他語氣轉(zhuǎn)冷,“我建議你盡快離開大龍縣。這里,恐怕不歡迎你再來。”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但董其昌此刻只有連連點頭的份:“是,是,陸秘書長說的是,我馬上就走,馬上就走!不,不麻煩你送招待所了,能不能……麻煩你安排輛車,直接送我回市里?我一刻也不想在這里多待了!”
陸搖點點頭,拿出手機,撥通了唐正軍的電話。他沒說具體細(xì)節(jié),只說自己已經(jīng)接到董其昌,在看守所外,希望唐局長派輛可靠的車,將董其昌送回市里。
電話那頭,唐正軍沉默了兩秒,才沉聲說:“好,我親自帶人過去。”
不過十幾分鐘,兩輛警車一前一后駛來。前面一輛車上下來的是唐正軍,他臉色嚴(yán)肅,目光在陸搖和略顯狼狽的董其昌身上掃過,尤其是在陸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董其昌,你可以走了。上車吧。”唐正軍對董其昌沒什么好臉色,指了指后面那輛警車。一個民警下來,示意董其昌上車。
董其昌如蒙大赦,對陸搖千恩萬謝了幾句,又對唐正軍討好地笑了笑,這才忙不迭地鉆進了警車。警車掉頭,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
目送警車離開,唐正軍揮揮手。
唐正軍掏出一包煙,遞給陸搖一根,自己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才緩緩開口:“現(xiàn)在,能跟我說說了嗎?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陸搖點燃煙,也吸了一口,才苦笑著開口:“說實話,唐局,我自己到現(xiàn)在還有點懵。”
“懵?”唐正軍挑眉。
“昨天我按你給的電話打了過去,約了地方見面。今早在一個公園,見到了一個打太極拳的老爺子,姓李。”陸搖彈了彈煙灰,“我就跟他在公園里,散了大概幾分鐘步,聊了聊大龍縣的發(fā)展,聊了聊我做過的那些事。然后,他就讓他孫女打電話,說放人。再然后,他孫女開車,直接把我送到了看守所門口。就這樣。”
唐正軍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眉頭緊鎖:“就這?沒提條件?沒要錢?沒許諾什么?”
“沒有。”陸搖搖頭,語氣肯定,“一分錢沒要,一個條件沒提。老爺子只說,看我是個肯為老百姓做實事的干部,給我這個面子。”
唐正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說不通。”唐正軍緩緩搖頭,目光如炬地看著陸搖,“陸秘書長,不是我信不過你。但這事,太反常了。他們費這么大勁把人扣下,省里市里那么多領(lǐng)導(dǎo)打招呼都不放,就因為你跟他聊了幾分鐘,夸了你幾句,就放了?這不合常理。他們圖什么?”
“是啊,不合常理。”陸搖深深吸了口煙,“我也覺得不合常理。可事實就是這樣。我甚至都希望他開口要個幾百萬,哪怕一千萬,都好。至少我能跟上面匯報,對方開價了,我們做了工作,最后談妥了一個數(shù)額,回頭讓董其昌自己買單。這樣,邏輯是通的,我也好交代。可現(xiàn)在……”
他攤了攤手,一臉無奈,“我自己都解釋不清。我說我去公園跟人聊了聊天,對方一高興就把人放了。這話說出來,誰會信?霍縣長會信?還是徐市長會信?”
唐正軍沉默了,他知道陸搖說的是實話。
“你打算怎么匯報?”唐正軍問。
“實話實說。”陸搖將煙頭丟在地上,用腳碾滅,“也只能實話實說。至于領(lǐng)導(dǎo)信不信,那是他們的事。我總不能編個理由,說我答應(yīng)了對方什么見不得光的條件吧?那才是找死。”
唐正軍看著陸搖年輕卻沉穩(wěn)的臉,看著他那雙清澈坦蕩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可能真的沒有說謊。也許,那位深不可測的李老爺子,真的就是看中了陸搖這個人,在他身上下了注。這個認(rèn)知,讓唐正軍心里對陸搖的評價,又復(fù)雜了幾分。
他深深看了陸搖一眼,沒有再追問。他明白,有些話,點到即止。“走吧,我送你回縣政府。”
陸搖點點頭,拉開車門,坐上唐正軍的車。車子朝著縣政府方向駛?cè)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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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人情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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