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大龍縣臨江的一處僻靜碼頭，停著幾艘改裝過的漁船，其中一艘燈火通明，改造成了頗具特色的水上茶樓。
陸搖將車停在岸邊，踏著吱呀作響的跳板，走上了這艘名為“漁火”的茶船。
船艙內布置雅致。李慶元穿著一身深灰色對襟唐裝，正坐在臨窗的茶臺前，慢條斯理地燙洗著茶具。
他的孫女李霖，正低頭擺弄著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見到陸搖，臉上立刻露出明媚的笑容。
“陸大哥，你來啦！快坐，爺爺剛泡好的老普洱，正等你呢。”李霖起身，熱情地招呼。
“李老，霖霖，讓你們久等了。”陸搖笑著打過招呼，在李慶元對面坐下。江面波光粼粼，倒映著遠處縣城的燈火，景色別有一番韻味。
“小陸啊，”李慶元將一盞清亮的茶湯推到陸搖面前，“看你氣色，可是心里裝著事？咱們新來的徐書記，不好伺候？”
陸搖端起茶杯，輕嗅茶香，啜飲一口。在李慶元面前，他無需完全掩飾。這位盤踞大龍縣數十年的老資格，其人脈、眼光和對地方政務的敏銳，非同一般。而且，李慶元對他，總體上是善意的。
“李老慧眼。”陸搖放下茶杯，輕嘆一聲，“徐書記上任快半年了，除了定下一個八百億的增長目標，在項目、政策、資源傾斜上，大龍縣似乎……沒得到什么實質性的東西。省里的支持，目前看來也有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李慶元沉吟道：“是不是因為之前董其昌那檔子事，讓上面覺得大龍縣不太平，所以……”
陸搖搖頭：“時間對不上。徐書記來兼任，在董其昌出事之前。我看，根子不在這里。主要恐怕還是……徐書記的心思，或者說市里的重心，目前并不在大龍縣。她這個縣委書記，就是掛名，刷個基層經歷。大龍縣能平穩過渡，不出大亂子，對她來說可能就足夠了。至于發展，更多要靠我們自己。”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李慶元感慨道，語氣平靜，“這位徐書記，也不過是大龍縣歷史上的一個過客，兩三年，頂多一屆，拍拍屁股就走了。她怎么想，其實沒那么重要。關鍵是你怎么想，陸搖，你還年輕，路還長。”
“爺爺！”李霖忍不住插話，她嗔怪地看了一眼李慶元，轉向陸搖，眼神亮晶晶的，“你這話說得，好像陸大哥只是來混日子一樣。陸大哥才不是那種人呢！他在新竹鎮、在清溪鎮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他是真想為咱們大龍縣做實事的，是想留下點能傳下去的東西的！對吧，陸大哥？”
李霖的話語直白而熱烈，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理想主義色彩，以及對陸搖毫不掩飾的欽佩。李慶元笑瞇瞇地聽著，也不制止，反而又給陸搖續上一杯茶，目光在陸搖和孫女之間微妙地轉了轉，帶著幾分看戲和期待的意味。
陸搖被李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擺擺手：“霖霖，你這高帽子我可戴不起。不過，有一點你說得對，我既然來了大龍縣，坐在這個位置上，總得做點事。混日子，哪里不能混？何必來這窮縣。我是想，能不能趁著現在手上還有點權，為大龍縣的長遠發展，打下一個好點的基礎，哪怕只是開個頭。”
“哦？”李慶元放下茶壺，顯出興趣，“這么說，你心里已經有譜了？說來聽聽。”
陸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過身，指向窗外燈火闌珊的江岸，手指在夜色中虛劃了幾個區域：“李老，你看這片江岸，從老貨運碼頭往下游，一直到三汊河口，岸線條件不錯，水深也夠，但除了幾個老舊的小碼頭和散亂的堆場，大部分都荒著，或者被一些低效的小作坊、臨時建筑占著。”
李慶元順著陸搖的手指望去，目光深邃。李霖也湊到窗邊，仔細看著。
“我的想法是，”陸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把這一片整體規劃，征收整合，建設一個現代化的內河碼頭，配套物流園區、臨港加工區。打通水陸聯運。甚至，未來可以發展臨港產業，吸引一些對運輸有要求的企業落戶。”
李霖聽得眼睛發亮，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陸大哥，你真要干？你要是真決定干，我全力支持你！我……我可以先把這片區域周邊的商鋪、地塊想辦法收過來！到時候配合你拆遷，你只要給我一個合理的補償價就行！我保證不拖后腿！”
“霖霖！”李慶元皺起眉頭，低聲呵斥了一句，“胡說什么！當著陸秘書長的面，說這些！”
李霖也意識到自己太心急，話說得太直白，甚至有“圍標”、“提前布局”的嫌疑，臉頰微微一紅，趕緊找補：“陸大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只要是對大龍縣發展有利的事，我們李家肯定支持！出錢出力出人，都沒問題！”
陸搖心中了然。商人逐利，天經地義。這么大的項目，一旦啟動，涉及的土地征收、工程建設、配套服務，必然帶來巨大的利益。這利益不是落在李家這樣的本地實力派手中，就是被其他“地頭蛇”或者外來資本瓜分。對他這個推動者而言，只要程序合法合規、公開透明，利益給誰，區別不大。他不可能從中直接拿取好處。項目落成，便是他的政績。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臉上浮現出無奈的笑容：“想法是有的，但現實往往很骨感。不瞞二位，關于碼頭升級改造的項目建議書，縣里、市里前前后后提過好幾次，但都沒能通過更上一級的審批。卡脖子的問題很多，環保、航運規劃、資金、還有更上層的區域協調……這不是縣里，甚至不是市里能拍板決定的。”
李慶元緩緩點頭，表示理解：“這么說，關鍵在省里，甚至……在京里？”
“差不多。”陸搖放下茶杯，“真要啟動，恐怕得縣長，甚至市長親自帶隊，進京去說服有關部門的領導，爭取把這個項目納入更高層級的規劃，拿到‘路條’。這其中的難度和變數，可想而知。”
他頓了一下，看著李慶元，語氣誠懇，“當然，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項目批下來了，到了具體落地實施的階段，在大龍縣這一畝三分地上，肯定離不開像李老你這樣有威望、有實力、熱愛家鄉的企業家鼎力相助。”
李慶元聽懂了陸搖的潛臺詞，他呵呵一笑，端起茶杯：“八字還沒一撇的事，現在說這些，確實遠了。喝茶，喝茶。不過小陸啊，你有這份心，能想到這一步，已經很難得了。為大龍縣謀劃未來，這是真正干事的人才會想的。”
接下來，三人很默契地不再深入討論碼頭項目，轉而聊起了縣里的一些趣聞、經濟發展趨勢，甚至風土人情。氣氛重新變得輕松。又坐了一會兒，眼見夜色已深，便各自散去。
李霖開車，送爺爺李慶元回城郊的宅子。車子行駛在濱江路上，窗外是寂靜的夜色和流淌的江水。
“爺爺，”李霖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你覺得陸搖說的這個碼頭，真能成嗎？聽起來……好像很難。”
李慶元靠在舒適的后座上，閉目養神，緩緩道：“成不成，不是他說了算，甚至不是省里市里說了完全算。這種大項目，牽一發而動全身，要看天時地利人和。但是……”
他繼續說：“他有這個想法，并且敢于說出來，甚至在推動，這就已經比很多在其位不謀其政的官員強出百倍了。陸搖這個人，是真心想做點事情的。就憑這一點，就值得高看一眼。”
李霖從后視鏡看了爺爺一眼，嘴角微翹：“所以，你覺得我們可以……提前做點準備？”
李慶元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覺得呢？你不是已經嚷著要把私房錢拿出來，去收周邊地塊了嗎？”
李霖有點不好意思，但眼神卻很堅定：“我覺得……這是個機會。陸大哥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他既然提了，說明他至少已經在認真研究和推動。哪怕只有一成希望，也值得賭一把。反正那些錢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投資家鄉建設，說不定還能賺點。”
“投資有風險。”李慶元提醒道，“尤其是這種押注政策的投資，風險更大。如果項目黃了，或者無限期擱置，你投進去的錢，可能就被套牢了，甚至打水漂。”
“我知道。”李霖點頭，“但爺爺，你也常說，富貴險中求。而且，我相信陸大哥的眼光和能力。就算最后碼頭沒建成，那片地方靠著江，環境整治一下，搞點休閑餐飲，也不會太虧。就當是……支持陸大哥工作了！”
她最后一句，帶著點小女生的嬌憨和義氣。
李慶元臉上露出慈祥又有些復雜的笑容。他這個孫女，聰明、有魄力，對陸搖那點心思，他這當爺爺的怎么會看不出來？他樂于見到孫女和陸搖走近，甚至心里未嘗沒有撮合之意。當然，這事強求不來，得看緣分，也得看兩個年輕人自己。
“既然你想做，那就去做吧。”李慶元最終松了口，“錢不夠，爺爺這里可以借給你。但咱們丑話說在前頭，親兄弟明算賬，借的錢，賺了你要連本帶利還我；虧了……也算給你買個教訓，爺爺還虧得起。”
“真的？謝謝爺爺！”李霖開心地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
“不過，”李慶元話鋒一轉，提醒道，“你一個人，畢竟還年輕，經歷的事少。這么大的動作，別莽撞。多跟陸搖溝通溝通，聽聽他的建議，了解最新的政策和動向。他站得高，看得遠，信息也比你靈通。記住，跟他打交道，要以誠相待，多談發展，少計較眼前的一點得失。眼光要放長遠。”
“知道啦，爺爺！我會經常向陸大哥請教的！”李霖應道，開心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