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將至,禮部衙門外已是人山人海。
照壁前摩肩接踵,各式各樣的燈籠將黎明前的黑暗驅散,卻驅不散空氣中彌漫的焦灼與期待。
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壓抑的氛圍,籠罩著這里。
卯時三刻,一隊身著絳紫色官服的禮部衙役小跑而來,開始肅清照壁前最核心的區域。
“退后些,都退后些!”
“榜文即刻便張,莫要擠搡,壞了規矩!”
呼喝聲在人群中蕩開漣漪,人群躁動著,勉強讓出一片空當。
但后面的壓力源源不斷,這空當隨時可能被重新吞噬。
不多時,幾頂官轎在護衛的簇擁下,于衙門口穩穩停下。
為首的轎簾掀開,身著緋色孔雀補子、頭戴烏紗的李仁德邁步而出。
他面容清癯,神色肅穆,眼神掃過黑壓壓的人群,并無波瀾。
隨后,監臨官、提調官等一眾此次會試的重要官員也紛紛下轎。
彼此簡單見禮后,便在李仁德的引領下,步履沉穩地走入禮部衙門正門。
衙門內堂,氣氛莊重而靜謐。
一方長案上,平鋪著兩張巨大的黃紙榜文,墨跡早已干透,在燈燭下泛著烏亮的光澤。
一枚鮮紅的禮部大印印在榜文末尾,無聲地宣誓著它的權威。
“李大人,各位同僚,請。”一位禮部司官躬身示意。
李仁德微微頷首,率先走上前去。
他目光如炬,從右首第一行開始,逐一核對。
副主考張明哲亦在一旁,手持一份名冊副本。
這便是會試的最后一步,在貼榜前核對名次有無錯誤。
……
“核驗無誤。”李仁德最終開口,聲音平穩,一錘定音。
眾官員紛紛拱手:“無誤。”
李仁德轉身,面向衙門口的方向,沉聲道:“時辰已到,啟榜吧。”
“是!”
命令傳下,衙役們立刻行動起來。
四名身材高大力氣充足的衙役,兩人一組,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兩張沉重的榜文卷軸,步伐穩健地走向照壁。
人群的騷動瞬間加劇,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兩卷黃紙上。
衙役們搭好木梯,身手矯健地爬了上去。
下面又有衙役高舉著長桿,準備協助固定。
展開榜文的過程緩慢而鄭重。
黃紙徐徐垂下,墨黑的名字一個一個顯露出來。
李仁德與其他幾位重官并未離開,而是站在衙門檐下,親自監督著張貼的全過程。
貼榜的衙役都是訓練得當的老手,榜文被貼的平整無皺,每一個名字都清晰可見,順序無一錯漏。
直到整張杏榜完完全全、服服帖帖地覆蓋了寬大的照壁,衙役們從梯子上退下。
李仁德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官員們互相示意,不再多言,轉身依次走入衙門,厚重的朱門緩緩合攏,將外面的喧囂與紛擾隔絕。
他們的使命已然完成,剩下的,便是交由門外那莘莘學子去承受屬于自已的命運。
——“貼榜了!!!”
不知是誰聲嘶力竭地吶喊了一聲,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間引爆了整個場面!
人群像決堤的洪水,轟然向前涌去!
先前勉強維持的秩序蕩然無存。
所有人都拼命往前擠,伸長脖子,瞪大眼睛,試圖從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到自已的,或是自已關心的那一個。
“前面的看清了沒?念出來啊!”
“誰第一?!會元是誰?!”
“讓一讓!讓我看看!我看不清!”
“哎喲!踩我腳了!”
各種呼喊、催促、驚叫、抱怨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諾棋、福德、李福一行人因占據先機,此刻正處在最前列。
剛剛還沒什么感覺,直到這一刻真的來臨諾棋才發現自已是緊張的。
她的手不由自主握著拳,抿著唇,一個個名字在眼前劃過……心臟也越縮越緊。
“砰——砰——砰——”
“砰——砰——砰——”
心臟跳動的頻率一點點拉慢,當那個名字映入眼簾時,即便清冷如她,瞳孔也是猛地一縮,呼吸瞬間屏住。
李福本就胖,此刻更是被擠得滿頭大汗。
他踮著腳瞇著眼,嘴里不住念叨:“哪兒呢哪兒呢?江停第幾啊?哎喲喂急死我了,擠死我了,白面饅頭都要成大餅子了……”
一邊抱怨,他一邊招呼身邊幾個小太監,“你們也快看看,找找快!看見江停的名字沒?”
小太監被推得一踉蹌,差點撲到前面人背上,慌忙穩住身形,視線慌亂地在榜上掃蕩。
他不識字,但“江停”這兩個字出發前被李福反復叮囑描畫過,還依稀記得模樣。
他手指顫抖著,指向最高處,尖聲叫道:“干爹……干爹!好像……好像在那兒!那兒!”
李福聽了連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三十七……”
旁邊的福德聽了心里咯噔一下,心臟砰砰砰直跳了起來,他跟著往那看去,接著便是猛的放松下來,“那是江倅!”
他哭笑不得地撫著胸口。
李福聽了也是猛的一拍小太監的腦殼,“笨蛋玩意,就教了你兩個字,你也能忘了去!”
幾乎是他訓斥小太監的同時,人群前列已經爆發出巨大的聲浪,將他的聲音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