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這輕飄飄的問話,卻讓曹扎感覺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他支支吾吾,臉色由白轉(zhuǎn)紅,又由紅轉(zhuǎn)青,身上的衣裳此刻仿佛變成了滾燙的烙鐵,貼得他渾身難受。
就在曹扎快要撐不住,幾乎要癱軟之際,江停卻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她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善意的調(diào)侃:
“曹主事莫要緊張,本官只是見你這身衣料著實不錯,隨口一問罷了。”
“想來定是家中女眷賢惠,為你精心購置的,你一個大男人,不清楚這些瑣碎花費,也是常情。”
她這話一出,不僅是曹扎,連帶著閔鵬舉、向景山等人都是微微一怔。
這就……替他解圍了?
曹扎更是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連忙順著桿子往下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點頭:“是、是是是!參議大人明鑒!”
“正是拙荊……是拙荊購置的,卑職、卑職平日忙于公務,確實……確實不甚清楚具體價值。”
“原來如此,”江停笑意更深,仿佛自已從未說過什么駭人的話一樣。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語氣變得十分自然,甚至帶著點不好意思,“說起來,忙活了一上午,倒是有些腹中饑餓了。”
“眼看著也快到午時了……”
她目光轉(zhuǎn)向曹扎,笑容溫和得讓人無法拒絕:“曹主事,我等一行人匆匆而來,也未及準備。”
“聽聞你就住在左近?不知可否叨擾一頓便飯?也讓我等嘗嘗本地家常風味。”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況且,本官初來乍到,這官服行頭也需添置幾身。”
“方才見曹主事這身衣袍著實合體,正好也可向嫂夫人請教一番,看看張掖城里哪家裁縫手藝好些,價格也公道。”
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帶著點新官上任、不恥下問的謙和。
但在場的老油條們心里都跟明鏡似的——去家里吃飯是假,探探你這倉曹主事的家底才是真!
曹扎臉上的笑容瞬間再次僵住,后背剛剛下去一點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他恨不得抽自已幾個嘴巴子,干嘛穿這身顯眼的行頭出來!
他本想推辭,可看著江停那“誠摯”的笑容,以及她身后上官同僚深邃難辨的目光,到嘴邊拒絕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硬著頭皮,干巴巴地應道:
“參議大人……屈、屈尊降貴,是卑職的榮幸……只、只是寒舍簡陋,恐、恐怠慢了諸位大人……”
“無妨無妨,”江停渾不在意地笑道,“家常便飯就好,正好也體察體察民情嘛。那就這么定了,勞煩曹主事帶路。”
于是,一行人心思各異地跟著魂不守舍的曹扎,朝著他家走去。
曹扎的家離渠壩不算太遠,是一處看起來頗為規(guī)整的二進院落,青磚灰瓦,在這邊陲之地,已算得上是殷實之家了。
曹扎的夫人聽聞這么多大官突然駕臨,嚇得手忙腳亂。
好在江停態(tài)度極為隨和,只說是路過叨擾一頓便飯,讓她不必拘禮,按平日家常準備即可。
這頓飯,就在曹家那間還算寬敞的堂屋里進行。
菜肴算不得多么精致,但雞鴨魚肉倒也齊全,顯然是為了招待他們臨時加緊張羅的。
席間,江停又是一反常態(tài),只字不提公務,只是笑瞇瞇地與曹扎及其夫人閑聊。
問的都是些當?shù)仫L土,物價幾何,以及家中兒女的瑣事,當然她的說辭她也沒忘,自然也問了裁縫鋪子的事情,態(tài)度溫和得像是個鄰家后生。
然而,除了她,其他人這頓飯吃得就好了。
閔鵬舉倒還好,只慢條斯理地吃著,偶爾也陪著說上幾句話,顯得十分溫和無害。
向景山卻有些食不知味,一直在琢磨江停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現(xiàn)在見了真人,向景山已經(jīng)沒了輕視的想法。
剛剛一直沒空細想,如今空下來了,他才恍然,從頭到尾他們一群人都在被這個年輕后生牽著鼻子走。
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從頭到尾他們都在跟著她的節(jié)奏走。
莊調(diào)則顯得有些不耐煩,他實在是不清楚曾坻那家伙把事辦得如何了。
其他作陪的官員更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連筷子都不敢多伸,生怕發(fā)出聲響,引來那位笑面參議的注意。
曹扎夫婦更是全程精神緊繃,回答問題時字斟句酌,一頓飯吃得汗流浹背。
好不容易捱到飯畢,江停用茶水漱了口,滿足地嘆了口氣,贊道:“曹主事,嫂夫人真是持家有方,這飯菜可口,家中也打理得井井有條,可見是位賢內(nèi)助啊。”
曹扎連忙謙遜,心中卻因這夸獎愈發(fā)忐忑。
江停站起身,對閔鵬舉等人笑道:“閔大人,向大人,莊大人,飯也吃過了,天色不早,我等也該回去了,就不多打擾曹主事一家了。”
眾人聞言,皆是暗松了一口氣,總算要結(jié)束了。
一行人告辭離開曹家,沿著來路往回走。
氣氛似乎輕松了一些,甚至有官員開始主動和江停交談起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公務。
走了約莫一里多地,一直和人聊著天的江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轉(zhuǎn)頭對跟在官員隊伍末尾依舊心有余悸的曹扎笑道:
“曹主事,今日真是多謝款待了。”
“看你家境殷實,夫人賢惠,想必平日里為官也是清廉自守,善于經(jīng)營,這才能有此家業(yè)吧?真是讓我等羨慕。”
曹扎被嚇了一跳,突然聽到夸獎的話非但沒有開心反而更加害怕起來,他小跑著上前,連忙躬身:“參議大人過獎了,卑職……卑職只是恪盡職守,不敢有違圣人之訓……”
“誒,曹主事過謙了,”江停笑容溫和,話鋒卻在不經(jīng)意間陡然一轉(zhuǎn),“像曹主事這樣既能打理好家業(yè),想必于公務上也定然是管理有方,條理分明。”
“正好,我等回城也要路過你管轄的糧庫吧?”
她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吃什么:
“左右順路,不如就請曹主事帶我等進去看看?”
“也好讓我這個初入官場的新人,見識見識曹主事是如何將分內(nèi)之事,打理得如同家中一般井井有條的。”
“本官也好學習學習,回去將我那參議司的庫房文書,也好好規(guī)整一番。”
她笑容依舊燦爛,語氣依舊溫和。
但這一刻,曹扎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雙腿一軟,若非旁邊同僚下意識扶了一把,幾乎要當場癱倒在地。
閔鵬舉、向景山等人的腳步也猛地頓住,瞳孔微縮。
原來……吃飯是假,閑聊是假,所有的一切都是假,一切都是為了這最后一刻,圖窮匕見。
她要看的,既不是什么永濟渠的賬本,也不是曹扎等小嘍啰的取財之道,而是他們根本來不及做任何準備的——倉庫虛實。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江停這看似隨意的話猛地沉了下去,此刻惶恐之人除了曹扎又增加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