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都指揮僉事莊調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踏前一步,指著空蕩蕩的糧庫和癱軟的曹扎,怒聲喝道:
“豈有此理!糧倉重地,竟空虛至此!好你個曹扎!你該當何罪!”
他這番作態,明顯是急于撇清關系,表明自已正直的立場。
“江參議!此事關乎軍國大事,一定徹查到底,絕不姑息啊,我愿助江大人一臂之力。”
他這話說得好聽,什么幫忙不過是想將自已的人手安插進去,免得江停真查出什么,把他也牽扯進去。
向景山心中暗叫莽夫也有用腦袋的時候,面上卻也露出沉痛之色:
“江參議明鑒,此等蠹蟲,竟將手伸到了軍需命脈之上,實在令人發指!按察司必當嚴查,揪出所有涉案人等,以正國法!”他義正辭嚴,目的卻和莊調的一致。
閔鵬舉也適時地嘆了口氣,語氣沉重:“江參議,老夫……老夫身為布政使,監管不力,難辭其咎啊!”
“定要一查到底,給朝廷,給邊關將士一個交代!”他這話看似自責,實則也將自已放在了監督者和裁決者的位置上。
只瞬間,本來該江停的事就被他們幾家分了權,說得還義正辭嚴,鐵面無私。
這就是新官的不利之處,未站穩腳跟,手握權柄也用不了,更何況江停這個職位看似包含廣,涉及范圍多,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受阻礙。
什么事她都能摻上一腳,但什么事也總有人可以摻上一腳。
幾位大佬同仇敵愾,然而,江停卻像是沒聽到他們這番慷慨激昂的表態一樣。
她沒有被奪權的憤怒與慌張,她只是輕輕擺了擺手,依舊笑瞇瞇地,語氣甚至帶著點嗔怪:
“哎呀,諸位大人急什么?”
“我都說了,定是我們走錯了地方,誤會了曹主事一片忠心。”
“怎能還未弄清緣由,就隨意怪罪屬下呢?”
這話再次讓所有人愣在當場。
走錯了?這糧庫的牌子還掛在那里呢!這位江參議怕不是被氣瘋了?
就在眾人不知所措之際,江停緩步走到癱跪在地抖如篩糠的曹扎面前。
她微微彎腰,親手將他扶了起來。
曹扎渾身僵硬,幾乎不敢觸碰江停的手,整個人如同提線木偶。
江停扶著他,讓他面對自已,臉上依舊是那溫和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聲音輕柔,如同在哄勸一個孩子:“曹主事,你別怕。”
“你仔細看看,告訴我們,是我們走錯地方了,對嗎?”
“這里……根本就不是存放官糧的糧庫,對不對?”
曹扎瞪大了眼睛,恐懼和困惑交織在一起,他看著江停那雙帶著笑卻深不見底的眼睛,腦子已經完全不會思考了。
他張了張嘴,在江停鼓勵的目光下,幾乎是憑著本能,顫巍巍地吐出幾個字:“是……是走、走錯了……這、這里不是……”
“你看,”江停滿意地笑了,轉頭對眾人道,“我就說是誤會了嘛。”
她又看向曹扎,循循善誘:“那曹主事,你告訴我們,為了防備胡人劫掠,你們提前將官糧轉移到的那個……又結實、糧食又堆得滿滿的新糧倉,究竟在哪里呀?”
曹扎此刻腦子里一團亂麻,唯一的念頭就是順著眼前這位笑面閻王的話說下去。
但哪兒來新糧倉,被逼到這個地步,他只能哆哆嗦嗦說出了自家那個隱秘私倉的位置:“在、在城西柳條巷……最、最里頭那家……”
“城西柳條巷……”
江停重復了一遍,笑容越發燦爛,她對閔鵬舉等人道:
“諸位大人聽到了吧?曹主事他們真是用心良苦啊!為了防備胡騎,提前將糧草轉移到了更安全更隱蔽的地方。”
“這新糧倉,想必是又結實,存糧又是足斤足兩,對吧,曹主事?”
曹扎只能麻木地點頭。
直到此刻,一些腦子轉得快的官員,才隱隱約約似乎摸到了江停的一絲意圖。
她不是不查,而是換了一種查法。
她不要現在掀蓋子弄得魚死網破,她是要……讓他們自已把吃下去的,怎么吞進去的,就怎么吐出來!
果然,江停話鋒一轉,開始如數家珍:“我離京前,特意翻看過戶部則例。”
“這等中小型糧庫,依照官制規制建造,其內倉廒面闊五丈六尺有余,進深三丈四尺有余,墻高近兩丈。”
“而這又建有標準倉廒三座,若以滿負荷計算,三廒總共應儲糧一萬五千石。”
“我說得可對,閔大人?向大人?”
這哪兒是詢問,這是在找他們要被吞沒的東西了。
不僅如此,按規定這種倉廒確實可以存放五千石糧食,三間也確實該一萬五。
但糧食是會有損耗的,什么發霉變質,日常周轉翻曬,老鼠啃食等,數量是遠遠達不到這個地步的。
就算他們一點不貪,底下人看管勤勉,這里也最多一萬石。
這是真的獅子大開口,連本帶利的討要他們的貪墨的東西。
閔鵬舉和向景山心頭一跳,卻只能點頭:“江參議記得分毫不差。”
“那就好,”江停撫掌輕笑,目光掃過眾官員,“既然曹主事他們是為了安全轉移,那這么多糧,想必在柳條巷的新糧倉里,定然是一石不少了。”
她這話語氣輕柔,笑得也極好看,一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瞇著,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卻和好看沾不上一點邊。
這根本就是個玉面羅剎——她根本不在乎過程,不在乎是誰貪的,她只要結果。
賬面上該有的糧食,必須一粒不少地出現在她指定的“新糧倉”里。
末了,江停仿佛才想起什么,用一種近乎天真的語氣問道:“對了,曹主事如此忠勤體國,想來并非個例吧?”
“不知雍州各地,其他負責倉儲的官員,是否也像曹主事一樣,未雨綢繆,將官糧提前轉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存放?”
“若是都如此,那我等倒是白擔心了一場,只需重新登記造冊,將新糧倉的位置,存糧數目核實清楚,上報朝廷即可。”
“諸位大人,你們說呢?”
她笑吟吟地看著眾人,給了他們最后一道選擇題。
是跟著她指的這個“臺階”下,想辦法把虧空填上,大家暫時相安無事?
還是選擇硬扛到底,等著她下一步不知怎樣的手段?
這一刻,所有涉及其中的人,后背都已被冷汗浸透。
他們看著江停那張年輕帶笑的臉,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位新來的參議,其手段遠比他們想象的要老辣和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