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張掖城格外熱鬧,江停帶來的人馬在晌午時入了城,當地的官員自發迎接。
風卷黃沙,拍打在張掖城青灰色的城墻上。
以雍州布政使閔鵬舉為首的官員們按品階肅立,官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閔鵬舉,年約五旬,面容清癯,一雙眼睛深不見底,此刻他撫須而立,心中盤算的卻是這位即將到來的江參議。
楊懷達的關門弟子,太子眼前的紅人,六元及第的狀元郎——這一連串的頭銜,讓在河西經營數年的他不得不謹慎對待。
今年一過他就要升遷去其他地方了,至于他如何知道是升遷,自然是早就打點好了關系。
現在突然遭遇這么一遭,他只希望這新來的后生別揪著他不放。
早在江停來之前他就想好了,河西這潭水太深,他也牽扯頗多,若能舍些小魚小蝦打發走這年輕人,未嘗不可,說不定還能攀上帝師一脈。
站在他左側的是按察使向景山,四十出頭,面容嚴肅,眉宇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執拗。
兩年前從江南調任至此,他早已察覺此地積弊之深,只是這里盤根錯綜,他還真不好下手,如今江停來了,倒是讓他生出了些別的想法。
最好是能為他所用,只是他搜集過江停的傳聞,也知道這年輕人不是好對付的。
不過他也不怕,傳聞終究有夸張的成分,更何況誰也說不準背地里是不是有楊懷達親手指點,親手塑造了個少年英才的形象。
右側的都指揮僉事莊調則完全是另一番模樣,這位武官身材魁梧,滿臉虬髯,一雙虎目炯炯有神。
他去年才從邊軍調任至此,對文官間的彎彎繞繞向來不屑,但想到去年那批軍械采買的賬目,也不得不暗自警惕。
可等了半天,馬車上下來的人卻不是那位傳說中的江狀元郎,而是一名女子。
諾棋看著如此多人,并不怯場,恭敬行了一禮,開口解釋道:“有勞諸位大人久候。我家……大人她腳程快,又不喜大隊行進遲緩,已于兩日前便輕裝簡從先行入城了。”
“今早傳書,此刻正在城北外永濟渠勘察水情。”
此言一出,官員隊列中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閔鵬舉眼中精光一閃,看來這位江公子是要拿水利開刀。
永濟渠去年才撥了五千兩修繕銀子,這其中問題是最不好深究的,不過倒是和他牽扯不大。
那都水監丞黨孫是向景山的人,而倉曹參軍曾坻又是莊調的內弟。
“好個江停,”他心中冷笑,“一來就要攪動這潭死水。”
向景山眉頭緊鎖。
他雖然也想整頓吏治做出功績,卻不愿被一個年輕人牽著鼻子走。
更重要的是,黨孫若是出事,難免會牽連到他。
莊調冷哼一聲:“江參議倒是勤快。”話中帶刺,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向身后瑟瑟發抖的曾坻。
這時,河西道參議司經歷費正豪快步上前。
這個三十出頭的官員面容精干,原是閔鵬舉的遠親,在江停任命消息還未傳達時便被特意安插在了這個位置,算是閔鵬舉的一步閑棋。
此刻他心中忐忑,既要對新上司示好,又不敢得罪本地官員。
“諸位大人,”費正豪躬身道,“下官今早收到江大人手令,命下官即刻清點歷年水利賬冊,以備查驗。”
這話一出,站在后排的都水監丞黨孫頓時面色慘白。
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官員身形微胖,此刻額上已滿是冷汗。
他去年才接手工部撥下的修繕款項,其中的貓膩他最清楚不過。
站在他身旁的倉曹參軍曾坻更是雙股戰戰。
這位莊調的小舅子不過三十出頭,靠著姐夫的關系才坐上這個肥缺,哪里經歷過這等陣仗。
閔鵬舉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當即沉聲道:“既然江參議已在永濟渠,我等豈能不去迎候?向按察,莊僉事,隨本官同去。”
他特意頓了頓,看向黨孫和曾坻,“黨監丞,曾參軍,你二人速去準備相關文書,隨后趕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三位主官同去,給足了江停面子,讓涉事官員稍后趕來,既給了他們串供的時間,也暗示此事尚有轉圜余地。
這是拿江停的刁難賣了個順水人情。
向景山立即領會,補充道:“張經歷,你即刻帶人封存賬冊,待江參議回來查驗。”他特意點明要等江停回來,又給了半天時間周旋。
莊調會意,立馬對著曾坻使了個眼色:“還不快去?”
黨孫和曾坻如蒙大赦,匆匆離去。
費正豪躬身領命,心中卻是一沉。
雍州被這位老大人一手遮天,如今這三位一唱一和,分明是要把水攪渾,他這位新上司,怕是要不好收場。
諾棋冷眼旁觀,適時開口:“大人臨行前交代,河西水利關乎軍糧運輸,望諸位大人慎重以待。”
這話點明了江停已經明白了里面的貓膩,算是警告,這話讓莊調臉色微變。
閔鵬舉深深看了諾棋一眼,翻身上馬,朗聲道:“走,去迎江參議!”
剛剛他已借著江停的勢頭賣了個人情,再不給面子那就不好了,再說了這火又不是燒在他身上,他只管看戲就好。
一行人馬朝城北疾馳,黃沙撲面,卻掩不住各自心中的盤算。
閔鵬舉與向景山并轡而行,笑著道:“向大人覺得,這位江參議能掀起多大風浪?”
向景山目視前方:“老夫只望他莫要攪得天翻地覆,最后卻要我們來收拾殘局。”
莊調跟在后面,心里卻不舒坦極了,也沒有與其他人交談的心情。
想來想去,他只覺得若真是查到軍需采買,那他也只有讓曾坻頂罪了。
這個不成器的小舅子,終究是個麻煩,正巧解決了,還讓他輕松了。
費正豪默默跟在隊尾,只覺得一團亂麻,不知道究竟該如何站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