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扎的雙腿已經完全軟了,若非身旁同僚攙扶,他早已癱倒在地。
去糧庫?現在?他腦子里“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那里面……那里面現在幾乎是空的啊!
為了應付可能的巡查,大部分存糧都被臨時集中到幾個大糧廠做樣子去了。
這庫本就預備著萬一被查到,就干脆制造個“意外”了事。
誰能想到這位參議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上任第一天,飯都沒在官署吃一口,就直接要捅這個馬蜂窩。
“參、參議大人……”曹扎聲音發顫,幾乎帶著哭腔,試圖做最后的掙扎。
“庫、庫房的鑰匙……卑職、卑職今日未曾帶在身上,恐、恐需回衙署取用,只怕……只怕會耽誤諸位大人的寶貴時間……”
他寄希望于這短暫的拖延,哪怕能派人快馬加鞭去通知那邊放把火也好啊!
然而,江停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反而更加和煦,她輕輕“哦”了一聲,仿佛早已料到他會這么說。
“無妨,”她語氣輕松,目光卻掃過在場神色各異的眾官員,最終落回曹扎慘白的臉上,“本官想著或許會需要看看倉儲實物,以便更好‘學習’,所以來之前,已讓我麾下那幾個手腳麻利的手下先行一步去糧庫門外等候了,其中就有懂些開鎖技巧的護衛。”
她微微歪頭,露出一個天真無辜的表情:“想來,他們此刻應該已經等在那里了。”
“若是曹主事的鑰匙一時不便,讓能讓他們試試看能否不損壞門鎖的情況下打開,也省得曹主事來回奔波,耽誤工夫。”
“轟——!”
這話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有心人的心上。
開始他們還以為她是臨時起意,如今一看,狗屁的臨時起意,根本不是!
什么勘察永濟渠,什么詢問衣料,什么家常便飯,全是煙霧彈。
她從一開始,目標就是這關乎命脈的糧倉。
至于那什么開鎖好手哪兒是等候他們去,這分明就是看守,防的就是他們狗急跳墻,一把火燒了糧庫制造意外,最后弄個死無對證。
閔鵬舉一直維持的從容神色終于出現了裂痕,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驚怒。
他發現自已還是低估了這個年輕人,這般心計,這般環環相扣的布局,哪里像個初出茅廬的少年郎?
向景山更是心頭巨震,一種冰冷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全明白了,江停故意在永濟渠磨蹭,故意吃飯閑聊,就是在拖延時間,讓她的人能不受干擾地控制住糧庫區域。
她早就知道賬冊是假的,知道他們會拖延,所以她根本不在乎。
他就說一個根本不信那些賬本文書的人如何會提前“提醒”他們準備好東西讓她檢驗。
又如何明知他們在拖延時間做假賬,也笑瞇瞇地輕輕拿起輕輕放下。
原來她的目的從最開始就不在那上面,她要的是打一個措手不及,看的是誰也來不及造假的實物。
莊調猛地握緊了拳頭,臉色鐵青。
糧倉虧空,其中很大一部分牽扯到軍糧采買和儲存,若是深究下去……他狠狠瞪了一眼幾乎要暈厥的曹扎,這個蠢貨!
而那些原本只是跟著心驚膽戰的官員,此刻不少人也徹底慌了神。
糧倉的虧空,可不是曹扎一個人能吞下的。
這幾年,上下其手,層層盤剝,在座不少人或多或少都從中分潤過好處,或者默許了這種行為。
這要是被當場掀開,那就是塌天之禍。
“看來曹主事是同意我等前去‘學習’了?”
江停仿佛沒有看到眾人精彩紛呈的臉色,依舊笑瞇瞇的,明明是溫和的語氣卻帶著威脅的意味:
“那就請曹主事帶路吧,想必貴屬下的倉房,定不會讓本官失望,對吧?”
她當先邁步,胡三沉默地跟上,那鐵塔般的身影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曹扎面如死灰,被同僚半扶半架地拖著往前走,整個人如同失去了魂魄。
閔鵬舉、向景山、莊調等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事到如今,他們已經完全陷入了被動。
糧食啊,尤其是邊關之糧關系重大,前年邊關糧倉起火就惹得天子震怒,如今若是……
他們已經不敢深思下去了,只覺心里駭然。
一行人懷著沉重無比的心情,朝著糧庫的方向移動。
越靠近糧庫,氣氛越是壓抑,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遠遠地,果然看見幾名精悍的護衛守在糧庫緊閉的大門外,見到江停到來,無聲地抱拳行禮。
到了庫房門口,江停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那巨大的銅鎖,又看向面無人色的曹扎,溫和地問道:“曹主事,是你來開,還是讓本官的人試試?”
曹扎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江停笑了笑,不再等他回答,對一名護衛微微頷首。
那護衛上前,也不知用了什么工具,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那看似牢固的銅鎖應聲而開。
沉重的庫門被緩緩推開,灰塵味撲面而來。
庫房內,光線昏暗。映入眼簾的,是空曠。
極其的空曠。
巨大的倉庫內,只有靠近門口的零星幾個麻袋散亂地堆放著,更多的則是空置的、積滿了灰塵的倉廒。
原本應該堆滿糧食的地方,此刻只有一些散落的谷殼。
與曹扎家中那殷實的景象,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江停臉上的笑容不變,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空蕩蕩的,仿佛在無聲嘲笑著什么的糧庫,久久沒有說話。
然而,她此刻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質問,都更讓身后的官員們感到恐懼。
完了。
這是此刻所有知情者心中,唯一的念頭。
“啊,我們是走錯地方了嗎?”
她終于說話了,語氣依舊輕飄飄的帶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