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景山在按察使司衙門的書房內,師爺垂手站在下首,匯報著外面各方的動靜。
“東翁,閔布政強令之下,下面州縣怨聲載道,已有數名官員變賣祖產,更有甚者,據說向民間富戶強行借貸,鬧得雞飛狗跳。”
“莊僉事那邊,動作也不小,借著核查軍資的名頭,拿下了幾個不太聽話的軍官,家產抄沒充公,填補虧空的速度,看著竟比文官這邊還快些。”
向景山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冷嘲。
“閔鵬舉這是飲鴆止渴,強壓之下,必有反彈。”
“莊調嘛……倒是小瞧了他,懂得借勢清理門戶,還能做出個積極姿態。”
他沉吟片刻,不再關注那兩人的動作,轉而問道:“我們這邊,都水監的賬目,黨孫清理得如何了?”
師爺忙回道:“黨監丞已是傾家蕩產,日夜督著人核對,進展頗快,只是……數額依舊不小,他懇請東翁能否寬限幾日,或是……從旁處稍作挪借?”
“挪借?”向景山輕輕哼了一聲,“告訴他,沒有挪借。”
“五日就是五日!他若覺得難,本官不介意換個人來做。”
“按察司衙門的庫房里,或許也能清出些陳年積欠,記得一并核算進去。”這話意味深長。
師爺跟隨他多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這是不僅要黨孫吐出貪墨,還要借著這個機會,把按察司自身一些可能經不起查的“陳年舊賬”也一并抹平,來個徹底的“大掃除”。
“東翁英明,如此一來,我按察司上下便可說是清如水,明如鏡了。”師爺奉承道。
“清如水?”向景山微微搖頭,語氣帶著一絲自嘲,“這世間哪兒來完全清明之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沉默良久,再次開口:
“江停此人,背后是楊公。楊公為帝師,天子之師,不可懈怠。我們以往在這雍州之地,難免要隨波逐流,與光同塵。”
“如今,這‘塵’太厚了,已然遮了眼,惹來了不該來的人。”
他轉過身,目光變得堅定:“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表明心跡的機會。”
閔鵬舉今年即將調任,而他向景山何嘗不是這幾年就要調任,下次任命在何處,與人脈息息相關。
如今朝堂黨派頗多,但無論投靠哪個黨派在他看來不如早早在太子心中落下痕跡來得重要,而現在,機會恰恰送到了他的手上。
“東翁的意思是……我們不僅要填補虧空,還要主動……”師爺試探著問。
“不錯。”向景山頷首,“你私下梳理一番,近年來,那些證據確鑿,卻因各種緣由被壓下的,涉及閔鵬舉核心黨羽的案子,記住東西在精不在多。”
“待糧倉風波稍定,江停下一步必然要立威,屆時,我們將這些作為‘投名狀’,悄無聲息地遞到她面前。”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住,手腳干凈些,別事情沒辦成,反倒讓閔鵬舉那老賊知道了。”
師爺心領神會。
“那……王同知那邊?”師爺想起之前的安排。
“繼續盯著,但不必過多接觸。”向景山擺擺手,“那些人,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他們若真有本事,也不會被閔鵬舉壓得抬不起頭。”
“我們行事,不必借助他們,不過關鍵時刻,他們或許還能成為轉移視線的棋子。”
接下來的兩三日,向景山一改之前冷眼旁觀的姿態,開始頻頻召見按察司下屬各官員。
都水監黨孫那邊,在巨大的壓力下,幾乎變賣了所有能變賣的家產,甚至不惜借了印子錢,終于趕在第五日頭上,將永濟渠等水利工程的賬面勉強做平。
向景山親自翻閱了核驗報告,雖然明知其中仍有水分,但他卻沒說什么。
這種態度并不是說他放過了他,恰恰相反他是決定了放棄黨孫,并決定拿他試探江停。
以此窺探江停的性格,為人以及處事手段。
雖然不想承認,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江停讓他感受到了威脅與壓力。
江停出自楊懷達門下,想到楊懷達,向景山的心緒有些復雜難言。
那是他年少時便仰望如山的名字,是他半生為官暗自效仿卻又深知難以企及的楷模。
他第一次見到楊懷達,是九歲那年。
時任太子太師的楊懷達應邀來他家中赴宴。
那時楊懷達剛過而立之年,正是意氣風發之時,官居一品太師,輔佐新帝,權傾朝野。
宴席之上,滿座朱紫,皆是人中龍鳳,可當他出現,便奪走了所有的光華。
他并非言辭滔滔之輩,甚至有些沉默,但偶爾開口,言必有物,讓所有人都只能點頭心服。
年幼的向景山被父親領著上前見禮,緊張得手心冒汗。
楊懷達并未因他是孩童而輕視,微微彎腰,視線與他平齊,溫和地問了他一句讀了何書,最愛哪本。
那聲音平和,讓他慌亂的心莫名安定下來。
那一刻,他只覺得,原來真正的大人物,是這樣的。
第二次,是他十二歲時,新帝登基剛滿一年,朝局未穩,北境有外邦挑釁,朝堂之上主和之聲甚囂塵上,幾乎已成定局。
那日他恰在街邊茶樓,忽聞長街盡頭馬蹄聲疾如驟雨,一騎絕塵而來,馬上之人風塵仆仆,面容疲憊又憔悴,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里面仿佛燃燒著熊熊火焰。
他一眼認出,那是離京巡查江南不久的楊懷達。
駿馬馳過,帶起煙塵,引得路人紛紛側目議論。
他后來才從父親口中得知,楊懷達在江南聽聞朝中動向,竟不惜拋下儀仗,日夜兼程,單騎馳返京城,在最后一刻攔下了即將發往前線的求和國書。
之后更是力排眾議,在朝堂之上,面對洶洶質疑,條分縷析,陳說利害,最終說服了年輕的天子和滿朝文武,定下了力戰的國策。
那一騎絕塵的決絕身影,和后來聽聞的力挽狂瀾,在他年少的心中刻下了“擔當”與“風骨”四個字。
第三次,是他金榜題名,參加鹿鳴宴時。
那時楊懷達已是歷經風雨,眉宇間添了沉郁,但風骨依舊。
他作為新科進士,鼓足勇氣上前與身為主考官的楊懷達說話,闡述了自已對時局的一些粗淺見解。
他開口后便懊惱起來,心中忐忑,只覺得自已的粗淺想法稚嫩可笑,哪兒能入得了他的眼。
可楊懷達卻聽得很認真,沒有打斷,只平和地望著他,那一刻如同九歲那年,他的心再次平靜下來。
他想起他曾問他讀過什么書,最愛的是哪本,九歲的他太過羞怯,沒有回答。
但這一次,他終于有勇氣向他述說自已的所識所得。
待他說完,楊懷達才緩緩開口,并非駁斥,也非敷衍的夸贊,而是就他提出的幾點,逐一剖析,引申開去,指出了他思慮未周之處,也肯定了他想法中的可取之點。
那番交談時間不長,卻讓他覺得激情澎湃,也讓他每每午夜夢回遺憾的事終于圓滿。
九歲時便做的夢終于成了真。
那樣一個驚才絕艷,曾立于權力頂峰,又能在巔峰時急流勇退,十五年后為了社稷安穩再度應召出山的人物,他教出來的弟子究竟是怎么樣的人?
向景山看著窗外,那是江停官廨的方向。
想到這里,向景山的心情有些復雜。
一方面,他對江停展現出的手段感到忌憚,甚至有一絲連自已都不愿承認的,對如此年輕后生竟有這般城府的不服。
可另一方面,一想到她是楊懷達親手教導出來的,那份不服之下,又隱隱生出一種“理應如此”的認同。
楊公那樣的人物,教出的弟子,合該如此鋒芒畢露,算無遺策。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黨孫那邊,就讓他去當這塊問路石吧。
看看這位楊公高徒,會如何處置。
這既是對江停的試探,也是他向景山,向那個記憶中的身影無聲的致敬與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