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蓋的腦海中,閃過幾日前的情景。
一位少年找到他們,只說是他們公子有事告知,接著便開門見山道:
“不日將有數支中原以及江南商隊抵達張掖,攜貨物頗豐。”
“屆時市面或有紛擾,望二位及諸位兄弟,能看顧一二,莫讓地痞無賴滋事,保其買賣公平。”
“唯有商路通暢,物價方能漸趨平穩,張掖百姓,包括諸位兄弟的日子,也才更有盼頭。”
彼時,他們還直愣愣地問:“地痞無賴好說,俺們拳頭硬!可若是那些有背景的大商戶來找麻煩呢?俺們可惹不起。”
帶話的少年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放心,他們……會歡迎商隊到來的。”
當時無論是權蓋還是魯赤都是心存疑慮,不知這少年何來如此底氣。
雖然覺得少年口中數支商隊有夸大的成分,但如今看了這支來自江南的大商隊,他們隱約意識到了那少年的話全部屬實。
至于關于那自稱“江不停”的小公子的來歷……權蓋等人想起近來城中關于新任參議的種種,心中隱約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越想便越覺得激動……
雖然這段時間糧價一漲又漲,但他們自認為看人的功夫并不弱,他們不覺得那小公子是壞人。
只覺得看到了一絲曙光……
雖然沒人和他們承諾任何事,可他們就莫名有了盼頭。
如今商隊來了,且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實惠更是讓他們心潮澎湃,對于他們來說這就夠了。
樓下,攤位前的秩序已然恢復,甚至因為權蓋等人的坐鎮,比之前更加井然有序。
購買的人群排成了長隊,伙計們忙碌不已。
秋月緩緩收回目光,轉身離開窗邊。
她神情始終平靜,對于她來說樓下那場小的風波,不過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從江停把南直隸的事交給她開始,她就面對了諸多非議,可她都堅持了過來,還讓一群人心甘情愿跟著她。
這次之所以會親自帶隊,也不過是試探局勢,準備建立新的根據地。
當初她反對鄭柯只不過覺得勢力不穩,一味擴張只會傷害根基,期間受到的怨懟自然是有的。
這次她來就是消退這些怨懟的。
她坐回桌邊,繼續思考后續安排。
低價售賣布匹藥材,不過是投石問路,既有快速打響商隊的名聲的目的,也有試探這潭水下的暗流。
想到來之前接收到的命令,秋月輕輕呼出一口氣。
公子這盤棋下得可真大啊,接下來就是看商戶的反應了。
她雖聽說了如今的局勢,但因為江停并未給出多的命令,秋月也不確定局勢究竟如何。
商戶們被江停利用閔鵬舉等人打壓了,但打壓得多狠,打壓到了什么程度,秋月卻得自已估量。
她得找準時機,找準商戶被打的毫無還手之力時重拳出擊。
“告訴下面的人,今日收攤后,給那幾位幫忙兄弟送些東西過去,就說……聊表謝意。”秋月對身邊的侍女輕聲吩咐,語氣柔和,“態度要恭敬,但也不必過于熱絡。”
“是,小姐。”侍女應聲而去。
秋月描摹著張掖城簡圖,目光落在西市和南市幾個被標記出來的位置上。
護衛統領派出去的人已經帶回消息,有幾處鋪面正在急售,價格比平日低了近三成。
她纖細的手指在那幾個標記上輕輕點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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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商隊低價售賣布匹藥材的動靜,果然未能逃過張掖城內那些嗅覺敏銳的大商戶的耳目。
就在第九日晌午,平安客棧那處獨院的廳堂內,便迎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來者三人,皆是位L態富態的中年男子,為首的姓趙,是張掖城內有名的趙氏商行的東家,主營的便是布帛與糧食。
另外兩位,一位姓李,一位姓孫,亦是城中排得上號的商賈,產業設計行業諸多,算是這一代真的地頭蛇。
三人被引至廳中,秋月已端坐主位相侯。
她今日依舊是一身素雅衣裙,未施粉黛,模樣越發柔弱無害。
她起身微微屈膝見禮,聲音輕柔:“不知幾位掌柜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請上座。”
趙掌柜一雙精明的小眼在秋月身上掃過,又快速將這布置簡潔卻隱隱透著不凡的廳堂打量了一番,心中暗自掂量。
他拱手還禮,臉上堆起生意人慣有的熱絡笑容:“秋月小姐客氣了。”
“聽聞貴商隊自江南而來,貨品精良,價格公道,昨日在南大街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啊!”
“我等今日冒昧來訪,正是想與貴商隊談一筆大買賣。”
“哦?”秋月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訝異與欣喜,親自執壺為三人斟茶,“能得幾位掌柜青眼,是小女子的榮幸,就是不知諸位是想談哪方面的生意?”
李掌柜性子急些,立馬接過話頭,“明人不說暗話!”
“秋月小姐,你們帶來的這批貨物,我們三家,可以全部吃下。”
他伸出三根手指,“價格嘛,就按你們昨日售賣價的……再加一成!如何?這個價格,可比你們零散售賣省心省力多了。”
秋月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眉眼低垂,似乎在認真考慮。廳內一時安靜下來,只聽得見茶水注入杯中的細微聲響。
趙掌柜觀察著她的神色,補充道:“秋月小姐是聰明人。”
“這張掖城不比江南,商路艱難,風險也大。”
“你們初來乍到,雖有護衛,但強龍不壓地頭蛇,零散售賣難免招惹是非。”
“像昨日那般潑皮滋擾,只怕日后不會少。”
“若是將貨物一次性出給我們,銀貨兩訖,豈不干凈利落?也免去了許多麻煩。”這話語里,軟中帶硬,既有利誘,也不缺威脅之意。
秋月緩緩放下茶壺,抬起眼,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她輕輕“呀”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天真與為難:“幾位掌柜的好意,小女子心領了。”
“只是……這個價格,恐怕難以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