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太陽好像也趕著回家過年。
早早的下了山。
載著楊安與秦裹兒的馬車駛到城門處,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只剩下寒風與冷雪。
卻并不昏黑。
一點一點的光源在馬車外閃動。
不知道是什么。
秦裹兒有些好奇的掀開車簾,透過窗戶她看到,不遠處有火苗在寒冷的冬夜中跳動,每一點火苗都很微弱,一陣風刮來就能將他熄滅。
但成千火上萬的苗匯聚在一起之后。
化成了一條流動的流火長河,比天上的星辰壯觀。
馬車慢慢駛近。
秦裹兒看清楚了,匯聚成流火長河的是一群災民,三萬多人聚在寬敞的城門前,不少人手里舉著火把。
二三十人圍成一團,中間還點著火堆。
殺豬宰牛,唱歌跳舞,歡笑聲絡繹不絕,臉上的笑容似乎將一年的艱苦都給驅散了。
看出他們似乎是在恭賀新春。
秦裹兒收回目光,把楊安從腿上扯了起來,拽著他的領子道:“帶本宮到這兒干嘛?這就是你說的禮物?別告訴本宮,你嘴里的禮物就是跟這些災民一起過年。”
楊安笑道:“哪能啊?”
不等秦裹兒繼續發問,馬車已經穩穩停下。楊安扶著公主的小手,兩人剛下馬車,無數火把便簇擁而來。
“小郎君來了!大家快來,小郎君來了!”
百姓們滿臉激動,紛紛涌上來將楊安圍在中間,連聲恭賀:“小郎君新年快樂!新年快樂啊!”
知道公主從不平易近人。
楊安將公主護在身后,拱手回禮,“各位同樂!我沒來晚吧?”
人群里有個漢子快嘴答道:“沒來晚!正等著小郎君呢,篝火都還沒點!”說著,眾人歡笑著簇擁楊安與秦裹兒往廣場中央走去。
秦裹兒皺了皺繡眉,越發莫名其妙,完全看不懂楊安在搞什么名堂,給自已使了個降低斂息的神通,降低存在感默默的跟在他身后。
穿過人群,兩人來到中央。
平坦的土地中間挖了個淺坑,里面搭滿了干柴,夾雜著甘草,一層一層的壘起兩三丈高。
柴火上還撒著火油。
白發老者站在柴火堆旁,捧著今天剛送來的新米,埋下臉深深嗅了一口米香,再抬起頭時眼中滿含熱淚。
他顫著聲音向著眾人高聲道。
“鄉親們!咱們能有今天,能活到今天,全都是李大人的功勞!不能忘了李大人的恩情,不能忘了小郎君的恩情,還有公主殿下的恩情啊!”
誰對自已好,百姓是知道的。
“不能忘了他們的恩情!”
“不能忘!”
一陣陣呼和聲響徹廣場。
看到楊安來了,白發老者抹了把眼淚,拿起火把快步走到楊安面前,“小郎君,吉時就要到了,您把這篝火點起來吧!”
白發老者名叫王友德。
曾是災縣中的一位里正,災情爆發時,他散盡家財救了不少災民,在這三萬災民中頗有威望。
李巖為了更好地安撫民心。
上任后。
李巖不僅沒有拿掉王有得的職位,反而讓王友德協助他管理事務。
“老先生,我就是來湊個熱鬧,這是你們的盛事,我一個外人怎么好做主?”楊安婉拒道。
王友德道:“什么外人內人,若非小郎君相救,這節都辦不起來!小郎君您就不要推卻了!”
“是啊小郎君,您不要推卻了。”
“我們得了小郎君那么多恩惠,小郎君怎么會是外人!”
一眾災民也跟著齊聲附和。
看著一道道熱切的目光,楊安實在無法推卻,只好從王友德手中接過火把,轉身朝著篝火堆走去。
剛走到篝火邊上。
他就被幾個瘦條的漢子攔住了去路。
漢子們每人都端著兩碗酒水,站在最前面的一人粗聲笑道:“小郎君,點火前還得先過俺們這關,這酒要是沒喝完,篝火可點不著!”
楊安笑道:“好!”
有武道加持喝酒不是什么難事。
接過漢子遞來的酒碗,楊安一碗接著一碗下肚,轉眼間就連喝了七碗,端起第八碗一飲而盡時,人群里忽然有人起哄,“小郎君是云州第一才子,如此良辰美景,可有詩。”
好嘛。
此話一出周圍的災民也跟著起哄。
“小郎君來一個!”
“來一個!來一個!”
喝了不少酒,楊安心中涌起一股熱意,“好!”他喊了一聲后,舉起酒杯搬出了李太白的將進酒。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干了!”
楊舉起酒碗朝著眾人敬過。
一飲而盡。
將手中的火把也被猛地扔進篝火堆里。
只聽轟然一聲。
澆了火油的柴堆瞬間騰起烈焰,那火焰像是一朵驟然綻放的鮮花,在黑夜里炸開,直躥出數丈之高,炙熱的火光宛如希望,撕裂了寒風與冷雪,映亮了整片廣場。
隨著篝火點燃。
廣場上的氣氛徹底沸騰起來。
一些未婚的男子趁著酒勁,紛紛站起身,有的躊躇,有的自信滿滿,走向自已心儀的姑娘。
伸出手邀她們共舞。
姑娘們羞澀的將手遞了出去,很快巨大的篝火旁就聚起了不少成雙成對的身影,有位模樣周正的年輕人來到了毛家娘子面前,邀請她共舞。
沒想到會有人邀請自已。
毛家娘子手腳有些無措地看向自家爺爺,又看看女兒,毛老爺子點頭,三姑娘也笑嘻嘻道:“娘去吧。”
在父親女兒的鼓勵下。
毛家娘子紅著臉跟那位年輕男子來到篝火前,與眾人一起跳起舞來。
點燃篝火后。
楊安就將位置讓給了這些情侶。
帶著公主來到僻靜的地方。
還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民間活動,秦裹兒問楊安,“這些人在篝火前跳的是什么?”
計劃有條不紊的進行。
楊安笑著與她解釋:“災民里有不少是安邑縣的人,我前天跟姐姐姐夫賑災時聽他們說,安邑縣過年有個盛事,全村人聚在一起點燃篝火,未婚的男女要是有心儀的對象,就邀對方在火邊跳舞。”
“只要對方答應共舞,就算是成婚了,而且能得到上天的祝福,能和心愛的人生生世世在一起。”
“原來是這樣。”
秦裹兒看向楊安,“所以你這是牽頭辦的?”
看向那些笑著跳舞的身影。
楊安不懷好意的悄悄往公主身邊湊近,“算是吧,災禍年年,這些百姓好多人都失去了家人,有的沒了爹娘,有的沒了愛侶……接著安邑縣的節日,也算給新的一年討個好彩頭。”
“你還挺會當好人的,不過這跟本宮有什么關系,你說的禮物在哪……” 秦裹兒的譏諷還沒說完,精致漂亮是臉色驟變。
聰明如她很快就反應過來楊安的主意。
“狗東西!你別亂……呀!”
但是已經晚了。
青絲搖曳,紅色的裙擺輕揚,不等安樂公主跑掉,楊安便抱著她纖細的腰肢在篝火邊上轉了一個圈。
色狗!
臭狗!
不要臉的狗!!!
不知道是不是篝火太明亮太炙熱的緣故,秦裹兒覺得自已的臉很熱,特別的熱,還能聽到自已的心跳聲。
咚咚咚。
跳的很快,比平時要快很多。
兩人四目相對。
看著秦裹兒比紅琉璃還漂亮的眸子,詭計得逞的楊安調侃道:“公主,按照安邑縣的規矩,你以后就是我的了。”
秦裹兒:!!!
無法無天!
得寸進尺!
不能繼續縱容這狗東西了!
羞憤的安樂公主剛要打人,察覺不妙的楊安放開她扭頭就跑,可他哪里能從秦裹兒手里逃掉?
沒跑兩步。
后領就被公主攥住。
感受到秦裹兒身上的殺氣,楊安趕緊道:“公主!你不能打我!按規矩你已經是我的人了,你不能打我了!”
不要臉!還敢說!
“本宮什么時候打不過,本宮只會寵愛你!”秦裹兒笑吟吟的正要給楊安上教育時。
“大哥哥!”
三姑娘捧著一束小野花,蹦蹦跳跳的跑了過來,聽到聲音的安樂公主顧忌楊安的面子放開了他。
撿到一條命的楊安松了口氣。
笑呵呵的與三姑娘道:“三姑娘今天玩得開心嗎?”
“開心!”
三姑娘給楊安一個大大的笑臉,“大哥哥你看,我摘了花給大哥哥還有菩薩姐……”說著說著,三姑娘將手里的小花遞給秦裹兒時,發現不對勁,“哎,大哥哥身邊的姐姐怎么換人了,不是菩薩姐姐了?”
楊安:?!
你也是核彈嗎!!!
心情不錯的秦裹兒,臉色驟然冷下問三姑娘道:“你是說,還有別的女人跟著他來過?”
三姑娘點點頭脆生生答道:“嗯!是一位跟菩薩一樣的姐姐,穿著白裙子,可好看啦!”
聽著描述。
安樂公主瞬間就想到了姜純熙,先前的心動不再,精致的小臉也是無比難看,楊安這下感受到真正的殺意了,為了保住腦袋,他急忙解釋道:“那就是一個意外,我沒有……”
然秦裹兒已經不想聽他多說了。
也不想待在這里了。
三姑娘眼睛亮亮的將花遞給秦裹兒,“那位菩薩姐姐看起來沒有姐姐跟大哥哥登對,看著也沒有姐姐跟大哥哥這樣親密,原來姐姐跟大哥哥才是一對呀。”
對不起三姑娘。
你不是小核彈,你是真正的小棉襖啊!
不過下次你最好能一口氣把話說完!
楊安拿出一包點心塞給三姑娘,同時還給了她一個感激的眼神。
聽完話的公主火氣弱了些。
看那三姑娘也順眼了不少,沒有嫌棄她送的小野花,接過手里夸獎道:“你眼光不錯,是個聰明的孩子。”
得到公主的夸獎。
三姑娘高興極,“謝謝姐姐,姐姐真漂亮,我走了!不打擾大哥哥和大姐姐啦!”她揣著兜里的點心,顛顛地跑回了遠處的人群里。
趁著這個空檔。
楊安趕緊跟秦裹兒解釋,“公主!我跟姜純熙只是朋友真沒別的,上次跟她在這里相遇純是意外!她來這兒是為了治病救人,我跟我姐來這里施粥,碰巧撞見的。”
“是嗎。”
秦裹兒冷笑,小手擰在楊安腰間軟肉上,疼的楊安倒抽一口涼氣,整張臉都扭曲了,秦裹兒道:“本宮怎么覺得,若是今天跟你留到最后的是姜純熙,是花月憐,你也會帶她們來這兒,跟她們獻媚呢?”
“怎么可能!屬下是這樣的人嗎!”
楊安忍著劇痛道:“屬下對公主一片赤誠啊,就算今天公主沒來屬下家中過年,屬下也定會去府上求公主賞臉來這里的!”
“最好是這樣!”
秦裹兒信了楊安的話,終于松開了擰著他腰間軟肉的小手,楊安疼得在腰間搓了好幾下。
“不是說有禮物嗎?禮物在哪?”
那束小野花塞到楊安手里,安樂公主抱起小肩膀。
說著這個楊安重新來了精神。
“我這就去準備。”
楊安快步朝著不遠處的一輛馬車跑去,很快就從車上搬下來一個一人多高的大箱子,回到安樂公主身邊。
箱子很難看。
秦裹兒有點嫌棄道:“里面裝的是什么東西?”
“老叔還真有本事,居然能搞到這種好東西。”楊安擦了擦額角的汗,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道:“公主看好了。”
這會篝火舞會已經接近尾聲了。
楊安抱著木箱走到篝火中央,接過一只火把,點燃了箱子外的引線,然后跑回公主身邊。
引線“滋滋”地燃著。
不過片刻就燒到了盡頭。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箱子里迸出一道道耀眼的紅光,直直沖上夜空,緊接著,一朵朵絢爛奪目的火花,星辰光屑層層疊疊地綻放開來。
雖然只有剎那,但足夠絢爛芳華。
紅色的、金色的、藍色的光團,一朵接一朵在墨黑的夜空里炸開,篝火前共舞的年輕情侶們抬起頭來。
煙花的色彩映在了他們臉上。
漸漸的他們彼此靠在一起,十指幸福緊扣。
沒錯是煙花。
秦裹兒很久沒有看過煙花了。
上次看還是八歲的生辰。
那時的她坐在母親的腿上,拉著母親的衣袖雙眼燦燦道:“母妃煙花好好看,裹兒還想看!母妃裹兒還想看!跟母妃一起看!”
太子妃蹭著她的臉頰溫柔道:“好,以后每個生辰娘都陪裹兒看。”
……
楊安欣賞著漫天炸開的火花道:“公主,屬下準備的禮物您喜歡嗎?”
不愿回想的記憶浮現心頭。
秦裹兒沒有聽見楊安的聲音。
這話問出去許久,身側卻靜悄悄的,沒傳來半點回應,“公主?”楊安側頭看去,頓時愣在原地。
淚水溢出眼眸。
順著秦裹兒的面頰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原來公主也會流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