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李鈺看了這題后,還沒有來得及破題,外面便已經狂風暴雨。
他不得不用身體去阻擋雨水進入。
而如今再看此題。
昨夜經歷的困頓與周遭士子的病容。
似乎都與這“非時而出”、“道窮”的悲愴感產生了共鳴。
此題重在一個‘感’字,圣人非為記異,乃因獲麟而感時傷懷,悲道之不行。
麒麟,仁獸也。
出于亂世而被獲,是其不幸,亦象征仁德之道于當世之困厄。
圣人見此,心生同悲,故絕筆于此。
破題需點明此非尋常記事,乃《春秋》終結之象征,寓含圣人深沉的悲憫與無奈。
李鈺思慮至此,已經有了破題思路,他提筆寫下。
《春秋》紀獲麟而止,蓋圣人感瑞應之非時,而傷吾道之窮也。
接下來就是承題。
夫麟仁獸也,必待圣人而在。
今出非其時,麋身牛尾,蹄而不蹄,折左足,見獲于野人,則非其常也審矣。
夫子知為己出,故反袂拭面,涕沾袍,曰‘吾道窮矣’,此其所以絕筆于斯歟?
意思是,麒麟是仁獸,必定要等到圣人在位時才出現。
如今出現得不是時候,長得麋身牛尾,有蹄卻不踢人,左足折斷,被樵夫獵獲,這顯然是不正常的啊。
孔子知道它是為自己而出現,因此用衣袖擦臉,眼淚沾濕了袍子。
說“我的道窮盡了”,這難道不就是他在此絕筆的原因嗎?
寫下承題,李鈺仿佛也感受到了兩千年前那位圣哲心中的巨大悲涼。
他沉浸在這種情緒中,開始繼續構思后面的文章,
將一夜的風雨困頓和清晨的感慨,都化入了對這道深奧經義的闡釋之中。
文章寫完后,李鈺看了一遍,自覺很滿意,竟是找不到半點瑕疵。
他昨天看完題目后的思路和今天不同。
今天的答題融入了昨天的感悟,覺得比昨天的思路更加成熟。
不多時,他便將文章謄抄在答題紙上,然后將其他六道題的試卷拿了出來。
這七篇文章凝聚了他這將近7年苦讀的心血。
從7歲啟蒙,到如此14歲參加鄉試。
李鈺看似輕松,其實每一步都走得辛苦。
即便他能過目不忘,即便他有成人的理解力,但如果不肝,不卷,他今日也不會坐在這里。
7年時間,他從沒懈怠過。
哪怕他是案首,哪怕他歲試第一,哪怕他的風頭壓過了清瀾書院的士子。
但他從沒驕傲過。
苦讀!苦讀!
除了苦讀還是苦讀!
讀得夫子掉頭發,讀得學政要躲他,讀得山長瘦了相。
李鈺何嘗不知這些長輩對他又愛又‘怕’。
但他沒有辦法,他穿越成農家子,要改變命運只能靠科舉。
他穿越過來才7歲,飯都吃不飽,除了讀書還能干啥。
7年時間,李鈺自認沒有辜負光陰,而七年的苦讀如今化為了這七篇文章!
等到全部檢查完后,李鈺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今天看起來風和日麗的,但還是有些悶熱,萬一又要下雨呢?
還是早點交卷,心里踏實。
將一應東西收入考籃后,李鈺舉起了手,向著通道上巡行的差役示意。
一名差役注意到他,走了過來,面無表情地低聲道:“何事?”
李鈺低聲道:“我要交卷。”
那差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厚厚一沓顯然已完成的答卷,眼中有著一抹驚訝。
這第二天才剛剛開始,就要提前交卷了?
雖然昨天也有不少士子離開貢院,但那都是卷子被雨水打濕,沒法再考下去,不得不提前離場。
而李鈺試卷都在手中,顯然是全部答完了。
這速度可真夠快的。
差役巡邏鄉試考場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在他的印象中,來參加考試的士子,很少有提前交卷的。
都要將時間用夠,每一道題都要寫很久,盡量讓文章顯得完美。
第一次這么快交卷的,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不過雖然驚訝,但差役還是很快恢復了公事公辦的神色。
他對李鈺點了點頭,示意李鈺帶著答卷跟他走。
李鈺提起考籃,拿著答卷,走出了那間狹小號舍。
沿途經過無數號舍,許多仍在苦戰的士子聽到腳步聲,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當他們看到李鈺手中那厚厚的、顯然已經答完的試卷,目光中瞬間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有驚訝,有羨慕,有難以置信,也有不屑。
但很快這些士子便收斂情緒,繼續答題。
李鈺沒有看到林澈,馬致遠等人,想來不是在這邊的號舍。
他也沒有多擔心,鄉試的考官都圈定出來了,這些日子幾人的努力李鈺也是看在眼里的。
只要沒有被雨水打濕卷子,應該沒有多大問題。
差役領著李鈺穿過漫長的號舍通道,來到龍門內的收卷官公案前。
李鈺將七份答卷雙手奉上,恭敬道:“學生順慶府李鈺,第一場七藝完卷,懇請交卷。”
收卷官接過試卷,仔細清點了數目,確認是七份無誤。
旁邊的書吏則核對他的身份信息。
一切無誤后,收卷官看了李鈺一眼然后點了點頭,沉聲道:“準。試卷收訖。可離場了。”
很快,一名差役引領著他,走向那扇巨大的、緊閉的龍門。
側邊的一扇小門被緩緩打開,李鈺一步跨出,重重松了口氣。
和之前的考試相比,這鄉試確實難度極大,無論是搜檢,紀律還是題目難度,都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龍門外,那些來送考生的人并未離去。
昨日暴雨,他們是回去躲雨了,但今日一早又全都過來。
畢竟這是關系到能不能越過龍門,成為舉人老爺的關鍵考試,因此都來候著。
柳夫子,林溪,李蕓,阮凝眸,李鐵牛都在外面等著。
見到側門打開,一人出來急忙望去,見到是李鈺,全都迎了上去。
其他等待的人也都看到了李鈺。
紛紛猜測,李鈺是不是也是因為卷子被毀了,所以出來了。
昨日可是出來了不少這樣的士子。
“阿鈺,你還好吧。”
林溪關心開口。
李鈺笑道:“我沒事。”
見他還能笑,眾人就知道他是試卷答完了出來的。
柳夫子道:“鐵牛,你先送阿鈺回去休息,我們在這里繼續等著。”
李鐵牛答應一聲,駕車要送李鈺回去。
李鈺沒推辭,昨晚他睡得不好,正好回去補覺。
這一睡,便到了下午了。
林澈等人也都回來了,他們的交卷雖然比李鈺晚,但卻比其他人快。
中午的時候就交卷了。
個個眉飛色舞,然后就是感謝阮凝眸為他們準備的油布。
那油布又大又厚,擋住了絕大部分雨水。
他們也和李鈺一樣,用身體擋在門口,壓住油布。
這才保證了試卷沒有被打濕。
回來后,幾人也補了覺。
隨后起來一起吃飯,六人也沒說考得如何。
但從他們臉上隱隱透出的喜色,李鈺便知道考得不差。
畢竟已經提前了幾個月模擬主副考官的文風,這要是還考不好,也別去考了。
“今天我請客,你們誰也別跟我搶。”
鄭仁厚開口,他要好好感謝李鈺。
除了圈定考官一事外,就是感謝李鈺帶著他們蹴鞠。
也正是因為這樣,幾人的身體素質都得到了提高,沒有淋雨感冒。
馬致遠笑道:“沒人和你搶,既然你要請客,那咱們就去最好的酒樓。”
第一場的考試最重要,一旦第一場的文章寫好了,便很容易被取中。
第一場大家都自我感覺良好。
而且還有很多士子因為卷子被污而被淘汰,讓幾人被取中的希望更大。
吃過飯后,眾人回了客棧,也沒有看書,而是準備好好休息一下。
以便迎接第二場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