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防?
何某巡防個鬼!
何進本就氣悶,被劉備調侃后更為氣悶。
但劉備此刻笑容溫潤,何進也不好發飆,只好賠笑回應:“何某身為大將軍,不能總是待在府中,偶爾也得親自指導將士一番。劉校尉怎也在此?”
劉備佯裝一嘆:“還不是被那群太學生鬧的,這群太學生也太不懂事了,不好好待在太學治經論典,非得跑到游宮來教陛下怎么當皇帝。陛下乃天子,天子所為,豈是凡人能教的?”
話音一轉,劉備又松了口氣:“不過現在沒事了。陛下也不會真的跟一群太學生置氣,所以我也準備返回平樂觀了。大將軍若有閑暇,也可隨我前往平樂觀。身為大將軍,指導將士不能厚此薄彼啊。”
劉備雖然說得輕巧,但何進不敢真信,隨即打了個哈哈:“劉校尉相邀,何某本當前往。但今日天色已晚,改日何某有了閑暇,一定會去平樂觀的。”
“如此,我就不叨擾大將軍了。”劉備微微拱手,招呼身后眾人離開。
看著如長蛇一般離去的西園兵,何進臉上的笑意也逐漸凝滯:“沒想到短短十余日,劉備就盡掌西園軍。袁紹就是個蠢貨,白白將西園軍讓給劉備。”
一想到袁紹躲在河內不敢入洛陽,何進又是一陣氣悶:若袁紹肯回洛陽,西園軍又豈會被劉備一人執掌?
“大將軍,我還要入游宮嗎?”劉辯見何進面容冷峻,心有畏懼的詢問。
何進冷哼一聲:“辯皇子既然來了,又豈能不入游宮?帶上你的醫工仔細為陛下診斷,務必要確認陛下的病情是否真的已經到了回天無術的地步。”
而在心頭,何進又補充了一句:若陛下真的回天無術,那就不僅僅只是立太子,而是要立新君了。
劉辯不敢忤逆何進,唯唯諾諾的點頭后,在吳匡的護衛下,帶著醫工徑直入游宮見劉宏。
蹇碩雖想攔截,但又有心無力,只能瞪眼看著劉辯帶來的醫工為劉宏診斷病情。
而醫工的診斷結果,也讓何進心頭的氣悶也轉為喜悅。
“陛下已經病入膏肓,隨時都可能殞命,醫工說了,即便陛下以補藥續命也絕不會活過兩個月,大將軍需早作打算。”吳匡不由興奮,低聲稟報。
張璋也是興奮道:“只要辯皇子繼位,大將軍的威望將會無人能及。”
對吳匡、張璋而言,一旦劉宏病逝劉辯繼位,二人身為大將軍親將必然會封侯拜將,前程似錦。
“兩個月會發生很多事,爾等不可大意!”何進故作鎮定,但翹起的嘴角已經暴露了內心的狂喜,又吩咐道:“從現在起,你二人輪流在游宮外巡防,以防不測。越是這種時候,就越不能出現意外,明白了嗎?”
“我等必不負大將軍所托!”吳匡、張璋興奮而呼。
另一邊,劉備并沒有直接返回平樂觀,而是在中途繞道來尋盧植。
自回洛陽后,劉備為了避嫌,也沒去拜謁盧植。
而今劉宏病情嚴重,時日無多。
一旦劉宏逝去,不論劉備能否當上雍州牧,都會引兵前往長安。
去了長安后,洛陽諸事劉備就管不到了,在走之前,劉備還得為盧植謀條退路。
在這個時代,盧植是劉備真正的授業恩師。
即便同為盧植門生,也不是誰都能跟著盧植學習書經典籍后還能再跟著盧植學兵器、騎御、陣法以及兵家禮儀、哲學、文書、算學、歷史、地理等專業知識。
再加上劉備時常打盧植的名義,將后世的經典名言冠以“盧師曰”“盧公有言”“盧公在川上曰”等等。
師徒之情,遠非常人可比。
劉備又是個重情重義的,既不愿盧植被董卓威脅離開洛陽還要走小路逃避追殺,也不愿盧植被袁紹忽悠為軍師后郁郁而終。
得知劉備求謁,盧植忙將劉備請入內室,又屏退左右:“玄德,盧某聽聞你今日引西園軍接管了西城門的城防,又帶兵馬去了游宮,可是陛下病情又有了變化?”
劉備輕嘆一聲:“不敢欺瞞恩師,陛下恐怕時日無多。”
盧植“唉”了一聲:“陛下若死,洛陽必有大變。玄德可知陛下準備立何人為太子?”
劉備坦然直言:“陛下欲立協皇子為太子。”
“果然如此。”盧植揉了揉額頭,頭疼道:“雖然立辯皇子會讓大將軍權勢更盛,但自古以來,廢長立幼皆為取禍之道。陛下如此執著要立協皇子,大將軍又豈會甘心?不知又會有多少人因此而喪命。”
“帝王家事,非我等能決。我所在意的,是恩師的安危。”劉備對立劉辯還是立劉協沒興趣,不論是立誰都只是權臣傀儡罷了。
盧植訝異的看向劉備:“玄德此話何意?盧某從不參與立嗣之爭,又能有什么危險?”
劉備斟酌了片刻,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恩師雖然置身事外,但并不能完全避免禍事。留在洛陽,兇險難料,恩師不如自請為右扶風,治民御賊,以報國恩。”
“前將軍雖然暫時擊潰了王國等叛軍,但叛軍并未心服,必會復來。以我之見,對付叛軍當以‘心戰為上,兵戰為下’,前將軍識兵戰而不諳心戰,想要徹底平定叛軍,非恩師莫屬!”
勸盧植去扶風,雖然會桎梏劉備的野心,但劉備也希望盧植能卒于任上無憾而終,而非愧對國恩郁郁而亡。
盧植面有遲疑。
能在洛陽為尚書,誰又會真的愿意去扶風郡當太守?
京官和地方官的區別,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但劉備的勸說又十分在理:于私,是趨吉避兇;于公,是治民御賊。
“茲事體大,容盧某慎思。”
盧植沒有答應但也沒否定,即便要自請為右扶風,也不能倉促決定。
“玄德只勸盧某入扶風,可有想過你自己又當如何避禍?”
盧植對劉備這個門生十分看重,也不愿劉備因兩宮之爭而招來禍事。
所有門生中,要么習文要么習武,要么習文練武又學不到盧植的仁心大義,而劉備是幾乎將盧植的優秀之處學全了。
看到劉備,盧植就仿佛看到了年輕時期的自己。
“我要請任雍州牧。”劉備沒有隱瞞,坦然直道:“當初陛下會增設雍州牧,便是我的提議。請恩師去扶風,既是為恩師謀出路,亦是我的私心。若有恩師相助,執掌雍州我也更有把握。”
盧植吃了一驚:“玄德身為西園軍校尉,卻有定邊安民之心,是盧某小覷玄德之志了。”
正常而言:西園軍校尉比雍州牧的前程更明亮,如尚書和右扶風一般,京官和地方官的區別,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盧植有此想法也不足為奇。
“容盧某再慎思數日。”盧植依舊沒有給出明確的答復。
雖然在得知劉備要脫離洛陽去雍州后,盧植的內心也有了動搖,但離開洛陽去右扶風,并不是容易決斷的事。
辭別盧植后,劉備遂不再在洛陽駐留,徑直前往西門與張遼合兵一處后,返回平樂觀。
到了平樂觀后,劉備再次召集七營校尉及假校尉等人,宣布新的軍令:“從現在起,若無我軍令,任何人不得踏出平樂觀,也不得私見外人。違令者,軍法處置!”
隨著執掌西園軍的時間越久,劉備身上積蓄的威勢也越重,雖然只有簡短的一句軍令,但不論是關羽張飛張遼,還是夏牟趙融馮芳張揚,都有一種如見泰山的敬畏感。
下達軍令后,劉備又單獨留下了許攸,并取出劉宏的密詔。
掃了一眼密詔內容,許攸臉色怪異:“陛下只讓劉校尉扶持新君,半點官職也未許諾,這未免也太小氣了些。”
劉備哼道:“因為這根本就不是專門給我的密詔。即便事后我扶持了新君,也必會有人跳出來指責是我竊取了密詔。都困窘如此了,陛下竟還想著玩弄權術。”
“既然陛下并不信任劉校尉,劉校尉也可對密詔視而不見。”許攸放下密詔,道:“眼下局勢已經明朗,一旦陛下逝去,大將軍必會扶持辯皇子靈前繼位。西園軍本為天子親軍,若是新天子繼位又以功名利祿籠絡,軍中將士必有不少人會轉投新天子,劉校尉還需早作打算。”
劉備深以為然。
就如上軍營司馬潘隱,就是何進的故舊,一旦劉宏逝去,潘隱為了自身利益必會倒向何進。
而西園軍中,類似于潘隱這般的將士也不少。
畢竟,當初入西園軍的,除了來自于各州郡的猛士外,還有不少其他勢力安插的親信門客。
知人知面不知心,西園軍八千人,既不可能個個兒都對劉備心服口服,亦不會人人都愿意跟著劉備去雍州。
若最終的前程是跑到雍州當兵,那當初又何必辛辛苦苦自各州郡跑到洛陽加入西園軍?
眾猛士肯入西園軍,沖的其實就是天子親軍這個名頭,若沒了這個名頭,還不如返回本郡。
劉備開啟全軍統一的集訓,其實也是在對西園軍進行篩選。
只有能適應劉備的集訓且愿意跟著劉備集訓的將士,今后才會心甘情愿的跟著劉備去雍州。
兵貴精不貴多。
一支從思想上統一的兵馬,才能發揮出百分百的戰力;若是思想上不能統一,即便裝備精良皆是猛士也只是一群沒有信仰和斗志的散沙。
細思良久,劉備的目光落向密詔:“還是得從密詔上做文章。子遠可替我走一趟大將軍府,將我擁有密詔之事告知大將軍。就言:陛下已在密詔上許諾,只要我扶持皇子登基為帝,我便可為雍州牧!”
許攸不由笑道:“有密詔在手,內容皆可胡謅。大將軍信則有,不信則無。劉校尉此計甚妙啊!”
劉備亦是面有笑意:“既然陛下不肯許我雍州牧,那我只能自己去取了。子遠此去,可需我派人護衛?”
許攸搖頭:“若是派人護衛,反而讓大將軍以為劉校尉心怯。欲成大事者,又豈能惜命?我這便入城,算算時間,還能在大將軍府吃一頓美酒美食。”
送走許攸后,劉備看著手中的密詔,腦中快速的將洛陽大變可能會牽涉的人物串聯,分析和思考從何人入手才能獲取最大的利益。
良久,劉備以手虛寫,在桌上寫下“并州牧董卓”字樣。
“算算時間,董卓也應該抵達河東了。雖然被任命為并州牧,但董卓此人既不會同意交兵權也不會安心去并州任職,必會駐留河東以觀洛陽動靜。”
“想必董卓,也很需要一份密詔。”
若與何進談妥了條件,那么劉宏這份密詔對劉備而言就沒大用了。
然而劉備并不想讓劉辯當皇帝,支持劉辯的宦官大臣中不少都跟劉備有仇怨;何進活著,或會遵守與劉備之間的約定;何進死了,那群宦官大臣必會想辦法除掉劉備。
甚至于,何進活著的時候都可能會撕毀約定。
而這個時候,就需要一個敢“廢帝”的猛人,拿著劉宏的密詔去將劉辯這個皇帝廢掉,擁立劉協為新君。
屆時,為了鞏固權勢的董卓,必會承認劉備的雍州牧身份,蹇碩若死,也只有劉備能證明密詔的真偽!
想到這里,劉備立即書信一封,召來劉辟和何曼二人吩咐:“你二人速往河東郡尋并州牧董卓,務必將此信親手交予董卓。途中若有變故,及時回稟。”
二人雖然出身黃巾,但自入劉備帳下后,一直都被劉備視為親信。
莫說是替劉備送信,就算是替劉備擋箭,二人也不會有半分遲疑。
劉辟將信小心翼翼的接過,又謹慎的藏于懷中,拱手應命:“末將必不負主公所托!”
何曼亦是拍著胸口發誓道:“主公請放心,就算末將這條命沒了,也會將此信送達!”
將諸事安排后,劉備這才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起身看向帳中懸掛的州郡地圖,劉備的目光落向長安:“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能不能順利入主雍州,就看此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