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熹元年,八月二十。
劉備來洛陽已有十余日。
這期間,除蓋勛和張豐來尋過劉備外,亦有不少官吏豪士來尋劉備。
馬超和法正在洛陽真假參半的宣傳,也有了效果。
再加上張豐忽然運了數百車錢前往雍州泉府,而與蓋勛密謀助劉協的官吏豪士也先后運了部分錢財前往雍州泉府,這讓洛陽一些機敏的官吏豪士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能入洛陽的官吏豪士,或多或少都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
而對于來打探消息的官吏豪士,劉備都熱情的迎接,又詳細的介紹雍州“地廣人稀、物產豐饒、外患息平”等等優勢。
簡而言之就一句話:只要將錢糧存入雍州泉府,你不僅不會虧,還會大賺特賺!
對于有猶疑的,劉備還會隱晦的暗示洛陽將有大亂,甚至還用上了讖緯之學,如“主星暗淡,客星明亮,大亂之象,智者當效狡兔,趨吉避兇。”等等連哄帶嚇。
而問及劉備入洛陽的意圖時,劉備或是緘口不語,或是意有所指,或是假借讖緯,或是睜眼瞎話,每個人聽到的答案都不完全一樣。
隨著尋劉備的人越來越多,洛陽的流言也越來越多,偷偷往雍州運錢糧的官吏豪士也越來越多。
生怕亂象一起,就沒機會將錢糧轉運別處了。
大將軍府內。
調查到洛陽流言的來源多與劉備有關后,何進氣得橫肉飛抖。
“劉備這匹夫,他是唯恐洛陽不亂嗎?”
雖然真正引起洛陽動亂的是何進,但何進并不承認誅殺宦官有什么錯,反而對讓洛陽流言四起的劉備惱怒不已。
袁紹也覺察到不對勁,劉備入洛陽后看似天天呆在營中,實際上利用流言加劇了何進與張讓之間的沖突。
尤其是一個個官吏豪士偷偷將錢糧轉運去雍州的行為,更讓袁紹又驚又怒。
我在這謀劃許久,好處還沒撈到,結果劉備就開始奪取利益了?
袁紹瞧不起雍州的原因也很簡單,雍州雖然是舊都之地,但早就被放棄。
看似一個州,實際上戶口還沒河內郡多。
戶口少,意味著錢糧也少。
沒有錢糧,劉備這個雍州牧也頂多當一個困守之徒。
故而,袁紹能容忍劉備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壓根就沒真的將劉備當回事。
可現在不同了,劉備竟然瘋狂的煽動洛陽的官吏豪士往雍州偷運錢糧。
這是在跟袁紹搶食!
洛陽的一切應該是我袁紹的,劉備算個什么東西也敢來搶?
眼見局勢越來越脫離掌控,袁紹急急尋到了何進,勸道:“大將軍,眼下局勢已經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程度,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竇武前車之鑒,還請大將軍慎思!”
何進也有些急。
在河內制造“黑山伯”事件后,本以為能水到渠成,結果不僅何太后不同意誅殺宦官,就連親弟弟何苗也來勸說何進,稱“覆水難收,應該跟宮中保持友好?!?/p>
而眼下局勢緊張,何進也擔心會如袁紹所言步竇武后塵。
狠了狠心,何進決定不再考慮何太后和何苗的意見,道:“本初,我現在就任命你為司隸校尉,持符節,享專命擊斷之權,掌西園八軍,諸事不用請示,皆可自斷?!?/p>
“令,擢從事中郎王允為河南尹,緝拿宦官黨羽?!?/p>
“令,虎賁中郎將袁術速選虎賁,于宮門外待命?!?/p>
“令,董卓、丁原、王匡、橋瑁等人,速速進駐洛陽。”
“書告諸州郡,逮捕宦官親屬,不得有誤。”
一條條的命令下達,袁紹的心情也變得舒坦不已。
司隸校尉、持節、掌西園八軍,這是諸般權力加身,一躍飛天了!
“必不負大將軍之托!”
回到平樂觀,袁紹立即召來了曹操,將司隸校尉印及符節示與二人,又將何進的部署道出。
更是得意大笑:“謀劃多日,終于得掌大權。只要除掉宦官,我便可立下蓋世奇功,不論是袁基還是袁術,都只能望我項背。袁術那蠢貨,時常羞辱我;叔父還沒死,袁基就時常就以袁氏家主自居。此二人甚為可恨,我定要讓二人明白,我才是能繼承袁氏之人!”
曹操卻是心有憂慮,道:“本初已掌西園八軍,大將軍又定了誅宦決心,誅殺宦官易如反掌,又何必再召董卓入平樂觀?董卓征戰多年,麾下將士又驍勇善戰遠勝于西園軍,且董卓此人,頗有野心,只怕又要引狼入室啊。”
聽到“又”字,袁紹下意識的想到了劉備,頓感不悅:“孟德此言差矣。董卓雖有野心,但始終只是西涼一武夫,除了依附袁氏,他又能何去何從?更何況,我引董卓入京,也并非是要對付宦官。你也應該明白,有些事,我不宜親自動手?!?/p>
曹操默然。
自袁紹再回平樂觀后,有些隱秘也說與了曹操聽。
所言不宜親自動手,袁紹是想將何進和袁隗都一并解決掉,然后登上大將軍之位!
甚至于,袁紹連妹妹都調教好了,只等坐上大將軍之位后就獻上妹妹,然后將現任的皇后唐姬取而代之。
“那......劉備要如何應對?”曹操又提醒道:“劉備此人,不循常理。入了洛陽后雖然表態助大將軍,但至今卻連大將軍府都沒進過,整日都躲在營中暗會洛陽的官吏豪士。洛陽近日的流言也多與劉備有關,若不提防,唯恐劉備會壞事?!?/p>
“這倒是個麻煩。”袁紹冷哼一聲:“若非劉備煽動流言,我的準備還能更充分。”
沉吟片刻,袁紹又道:“我分你兩營兵馬,即日起你也入駐洛陽城內,替我監視劉備。倘若劉備在洛陽妄動,可速擊之!”
見曹操面有猶疑,袁紹又道:“我知劉備麾下多有驍勇之士,但以孟德之能,足以對付。”
隨后,袁紹又輕輕拍著曹操的肩膀,道:“孟德啊,你我雖非同姓,但我一直都將你視為兄弟,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此番若能成事,我必不會忘記你的功勞。一定要替我看住劉備,千萬不可讓劉備壞我大事!”
袁紹一口兄弟一口朋友,看起來仿佛對曹操非常器重。
曹操心中暗嘆。
若有可能,曹操想收回剛才的話。
監視劉備?
瘋了吧!
劉備那廝一向不循常理,若得知我在監視他,指不定會鬧出什么事來!
想到在平樂觀被劉備壓制的日子,曹操這心頭就是郁氣難泄。
可曹操又不能拒絕。
若此刻拒絕了袁紹,那先前討好袁紹的努力也就付之東流了。
“必不負本初所托!”曹操佯裝出深受信任的感動。
隨著何進命令的下達,董卓、丁原、王匡、橋瑁等紛紛向平樂觀進發。
董卓一路來得最快,也最是歡愉。
“等了幾個月,終于等到機會了,何進肯定想不到我此番會攜密詔入駐平樂觀,還有蓋勛等人為內應。屆時我拿出密詔,平樂觀諸營軍士,以及洛陽有識諸公,必都會支持我扶持新君?!倍吭秸f越是興奮,仿佛洛陽已經盡在掌握。
一旁的董越卻心有憂慮:“聽聞何進將劉備也召入洛陽了。劉備這匹夫口口聲聲稱他志不在洛陽,反而比使君先入洛陽。不僅如此,劉備還在短短數月就讓張溫驚懼而走,更是讓皇甫嵩移交了兵權。眼下劉備有六千雍州兵在洛陽,而使君只有三千步騎。若劉備想趁機搶奪功勞,使君未必能擋得住啊?!?/p>
“無妨?!倍坷湫Γ骸皠溆辛в褐荼秩绾??他得罪人太多,洛陽諸公又豈會支持劉備?而我,如今既受何進信任又受袁紹信任,劉備若敢生事,我就先助何進和袁紹除掉劉備,然后再助袁紹除掉何進,最后我再威壓袁紹。這洛陽諸公,又有誰敢不為我俯首?”
見董越憂慮不減,董卓頓生不耐,道:“不要去憂慮沒有發生的事,我等西涼男兒,遇到任何事都一定要勇,一鼓作氣,一戰而勝。速速進兵,若是去晚了,就不是讓洛陽諸公俯首,而是你我向洛陽諸公俯首?!?/p>
董越嘆了口氣,不再相勸。
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就不能再回頭,只能跟著董卓一鼓作氣向前沖。
河內方向。
數千兵馬向洛陽急急而來,正是丁原所部。
因為董卓被任命為并州牧,原并州刺史丁原被降為了武猛都尉。
雖然官職降了,但丁原的兵權還在。
主要原因也是董卓只是掛了個并州牧的虛職一直在等機會入洛陽,并未去找丁原交接軍務。
丁原也樂得如此。
若無兵權在手,也無法配合何進在河內生事。
在河內自稱“黑山伯”,帶著幾千人燒孟津,焚平陰、河津幕府人舍,火光映城,皆呼誅殺宦官,就是丁原的杰作。
早在劉宏還在時,丁原就一直在往洛陽派人,如張遼和張揚,皆是丁原委派。
令丁原沒想到的是,橫空冒出個劉備,不僅將張遼誑走了,還將張揚也誑走了。
要知道丁原為了兩邊下注,張遼是入的大將軍府,張揚是悄悄響應蹇碩的征召。
偏偏這二人都被劉備誑走了。
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丁原氣得人都哆嗦了,很想沖到長安問問劉備:你是找不到人了嗎?就逮著我的人誑?
受到刺激的丁原,當即就找到了時任部曲司馬的呂布,問呂布愿不愿意當義子。
呂布倒也爽快,當場就來了個“公若不棄,布愿拜為義父?!?,讓丁原欣喜不已,直接就將呂布由部曲司馬提拔為主簿,以示器重。
若是換個人,呂布必不會輕易認義父。
然而丁原如今受大將軍何進器重,若認丁原為義父,呂布就能通過丁原入洛陽。
對呂布而言,只要能向上爬,認個義父而已,又有何不可?
喊一聲義父就從部曲司馬變成了主簿,等助何進誅殺宦官后,必然還會再次晉升。
只要能晉升,多喊幾聲義父又何妨?
策馬官道,丁原再次叮囑呂布:“奉先你聽著,此番大將軍召四方猛士入洛陽,必然有不服大將軍之人。我等一身富貴都在大將軍身上,誰對大將軍不利,就對付誰,可明白?”
呂布滿臉傲氣,道:“義父放心。憑我手中硬弓,座下駿馬,義父讓我殺誰,我就能殺了誰!”
對于騎射之術,呂布有極強的自信。
至少在這并州,呂布就沒見過誰的騎射更勝于己。
丁原怕呂布也如張遼張揚一般被拐跑而認呂布為義子,也是這個原因。
似呂布這等膂力過人又善騎射的猛士,若不用父子情義將其綁在身邊,極其容易被人誑走。
畢竟,丁原現在也只是個被免了并州刺史一職的武猛都尉,今后能不能順利升官還得看此番在洛陽的表現。
萬一表現不好或者沒趕上機會被其他猛士搶了功勞,有呂布這樣的猛士在,丁原也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其他幾路,王匡、橋瑁等也各自催促兵馬入洛陽。
在諸路兵馬飛奔洛陽期間,曹操也引典軍營和右軍營進駐洛陽,比鄰劉備駐營。
之所以帶右軍營,也是因為右軍營校尉是淳于瓊。
若帶何咸、潘隱或者夏牟、趙融、馮芳,這五人怕是見到劉備就嚇軟了腿,更別說替袁紹看住劉備了。
還沒等曹操想好如何應對,劉備就派法正請曹操赴宴。
“劉備此時宴請孟德,恐怕不安好心啊。”淳于瓊瞬間有了警惕,低聲提醒曹操。
畢竟何進和袁紹已經開始執行誅殺宦官的計劃了,這個時候曹操若是有了意外,必會影響何進和袁紹的計劃。
曹操亦有疑慮,婉拒道:“請回稟劉雍州,今日某實在太困,不便赴宴,改日某在營中設宴,再向劉雍州賠禮?!?/p>
法正見狀,笑道:“家師曾言,曹校尉,人杰也。怎今日卻如鼠輩一般膽怯?莫非以為家師擺的是鴻門宴?家師說了,今日宴請曹校尉,乃為私事,非為公事。曹校尉若不愿,我這就向家師回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