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壞我大事!”
大將軍府內,何進又急又氣。
昨夜,何進強勢入宮,讓袁術的虎賁替換了駐守長樂宮的黃門。
何太后見何進來真的,只能當著何進的面,下詔讓諸常侍黃門離宮回鄉,希望何進能給諸常侍黃門一個活命的機會。
何進也不想跟何太后鬧得太僵,便假意答應,然后返回大將軍府待命,同時讓虎賁守住長樂宮不許諸常侍黃門私底下見何太后,以免再生意外。
只等諸常侍黃門離開洛陽后,便可盡數抓捕,屆時生米煮成熟飯,何太后即便想救諸常侍黃門也無能為力。
何進雖然想得很好,但諸常侍黃門也非坐以待斃之徒,張讓為求活命,更是急尋兒媳何氏。
雖然張讓是個宦官,但宦官收養子義子很常見。
除了運送錢財去雍州的義子張豐外,還有個養子張奉,現如今為太醫令。
何進兄妹跟宦官的關系極亂,張奉娶的妻就是何太后的妹妹。
等何氏一到,張讓直接來了一招苦情計,對著何氏就磕頭訴苦,稱“離開之前請求能再次進宮看望太后和皇上,回去之后死也沒遺憾了。”
何氏心軟,又不敢直接去找何進,于是直接找到了舞陽君求情。
舞陽君為何太后生母,最初嫁給朱氏,生下兒子朱苗后再嫁南陽人何真,朱苗即為何苗。
何氏則是何真的婢生女,認舞陽君為母。
由于舞陽君并非何進生母,且宦官又常送錢財給舞陽君和何苗讓二人在何進面前美言,再加上何苗跟何進又不和睦,故而何進只是名義上承認舞陽君為母,平素也不往來。
值此大事,舞陽君也不敢直接去找何進求情,于是直接入宮尋何太后為張讓等人求情。
昔日何太后毒殺王美人時,劉宏大怒要將何太后廢黜,是張讓等人各出千萬錢才護住何太后,何太后本就因詔命遣散諸常侍黃門而心有愧疚,于是又詔命諸常侍進宮。
虎賁雖然把守長樂宮,但也不敢違背何太后的詔命,只能先張讓等人入宮,然后傳訊何進。
昨夜剛讓何太后詔命諸常侍黃門離宮回鄉,今朝何太后又詔諸常侍入宮,這般夕令朝改,這可把何進氣慘了!
“早知如此,還不如昨夜直接讓本初帶兵入宮將諸常侍黃門殺個干凈!”
見何進發怒,虎賁中郎將袁術趁機進言:“諸常侍入宮,必會哭求太后,太后又心軟念舊,或會讓諸常侍繼續留在宮中,屆時再想殺,就難了。”
“以我之見,大將軍不如先入長樂宮請太后盡誅諸常侍之下,再選三署郎入住宦宮。諸常侍沒了黨羽,就算僥幸茍命也不足為慮,大將軍也不用跟太后的關系鬧得太僵。”
三署郎是光祿勛轄下的郎官統稱,由五官署、左署、右署郎官共同構成。
其成員通過郡國察舉孝廉入選,主要承擔宮廷宿衛、隨侍君主等職責,并作為尚書郎的重要選補來源。
袁術這話看似為何進謀劃,實際上是在為袁氏謀劃,只因三署郎中多有袁氏門生故吏及其子侄。
誅殺宦官后讓三署郎取代宦官入住宦宮,那宦官的勢力就相當于被袁氏吞并。
最重要的是:宦宮有張讓等人這些年聚集的大量錢財,三署郎入住宦宮,這些錢財不都是袁氏的?
不,這些錢都是我袁術的!
袁術暗暗舔了舔嘴唇,仿佛宦宮的錢財已經盡在掌控之中。
何進沒想太多,此刻心中忿忿,哼道:“何須如此麻煩,可直接召本初調兵入宮,某要盡誅諸常侍黃門!”
袁術與袁紹本就不合,此刻哪里再肯讓袁紹插手,遂又諫道:“昔日大將軍殺蹇碩,宮中就曾有流言稱大將軍欲專權以弱陛下,太后對此頗有疑慮。”
“倘若大將軍召本初調兵入宮,太后必疑大將軍之心,再有諸常侍蠱惑圣聽,太后和陛下必會以為大將軍欺君。今有虎賁駐守長樂宮,想殺諸常侍易如反掌,又何須再召本初調兵入宮?”
“更何況,西園軍還需提防外將以防外將生變,雍州牧劉備前些時日又收了張讓數百車的錢財,而今更是在城內結交官吏豪士,不可不防啊。”
一聽袁術這話,何進頓時遲疑。
若真讓何太后起了疑心,那誅殺宦官的計劃又得延期。
而在洛陽城內的雍州牧劉備立場不明,也讓何進頗為忌憚。
何進此刻才真正體會到了何為請神容易送神難,劉備這尊大神立在洛陽城內,即便什么都不干何進也不敢掉以輕心。
何進冷哼一聲:“既如此,那就派人通傳本初,讓其盯緊劉備。再讓吳匡、張璋等人盯緊車騎將軍府,而今舞陽君助諸常侍入宮,何苗也難逃干系!”
想到何苗,何進又是一陣煩躁。
我不嫌何苗為朱氏子而視何苗為弟,何苗卻不愿與我同心,何其令人心寒!
袁術暗喜。
袁紹、吳匡、張璋都各有軍務,那跟著何進入宮的就只有他袁術了,遂道:“我這就調派虎賁和三署郎,今日定要令諸常侍黃門再也不敢忤逆大將軍之威。”
為防生變,何進也不遲疑,帶著袁術等人就急急前往長樂宮。
得知消息的張讓等人大驚失色,又派人去偷聽消息,探得何進要盡誅諸常侍之下,再選三署郎入住宦宮,張讓等人更是驚慌。
他們這些人能有今日勢力,不就是靠著宦宮數千宦官為爪牙嗎?倘若爪牙被誅,今后誰還會將他們這些常侍當回事?
張讓急聚諸常侍,憤慨道:“我等已經同意歸鄉,何進此時進宮,竟想效仿竇武之事。諸位,事急矣。若不除掉何進,死的就是我等。”
屢助何進兄妹郭勝也忿忿不平:“昔日若無我,何進兄妹又豈會被先帝寵信?蹇碩要誅殺何進時,也是我助何進殺蹇碩。如今何進得了勢,就不記得我這恩人了。涼薄之人,果然該死!”
趙忠、段珪、畢嵐等幾十人也惱恨不已。
眾人商議后,決定先下手為強。
也合該何進命終,自恃長樂宮中都有虎賁把守,也不作防備,竟孤身出入!
又見郭勝稱太后有事另詔,何進也不疑慮。
何進更還假惺惺的向郭勝許諾:“郭常侍你放心,我只誅其他人,不會誅你。你我都是南陽人,先帝在時也多有幫襯,若非你告密,我都不知道蹇碩密謀害我。”
“只是誅殺宦官乃天下之望,哪怕我身為大將軍也不能忤逆天下之意啊。稍后見了太后我也會在太后面前為你求情,你今后就不要再留在宮中了,等此間事了,你就回南陽養老吧。”
郭勝暗暗鄙夷:你要真記得我的恩惠,又豈會將我逼到絕路?沒了我,你就能得到天下之望了?你只是一個屠夫!你姓何,不姓袁!你以為那群世家大臣會高看你幾眼?還替我求情!呵呵,我不謊稱太后有事另詔,你會假惺惺的說要替我求情嗎?
心頭雖然這么想,但郭勝卻佯裝大喜,道:“謝大將軍不殺之恩。大將軍你放心,等回了南陽,我就改名易姓,絕不會讓大將軍為難。”
郭勝一路陪著笑,何進也是心中暢快。
直到入坐禁闥后,何進才覺察到不對勁,向郭勝喝道:“郭勝,太后在何處?”
郭勝冷哼:“太后自然在太后該在的地方。”
見張讓等數十人持劍圍上,何進頓感頭皮發麻,厲聲再喝:“賊子,意欲何為?”
張讓抽劍指著何進:“何進,你不識好歹。這天下大亂難道就只是我等的罪嗎?昔日若非我等哭泣解救又各人拿出千萬家財為禮物,先帝早將太后廢黜,你又豈會有今日權勢?”
“我等只想依托你何氏的門戶而已,你居然還想殺我等?狗都比你講誠信!你說宮中污穢骯臟,可滿朝公卿州郡官吏又有幾個忠誠廉潔?你就非得死咬著我們不放嗎?”
掃了一眼周圍,何進按住劍柄,小心翼翼的賠笑:“誤會!這都是誤會!太后已有詔命,讓爾等離宮回鄉,我又豈會殺爾等呢?爾等若是不信,我們現在就去見太后。”
“見太后?”張讓冷笑:“見了太后我等還能活命?今日能挾持大將軍,焉知明日不會挾持太后?事到如今,說再多也無益。尚方監渠穆何在,速速斬殺何進!”
何進大驚失色,剛要轉身,卻被渠穆一劍砍中面門,又復起一劍,直接將何進斬殺。
“既殺何進,可速矯詔送至尚書臺,以故太尉樊陵為司隸校尉,驅逐袁紹接管西園軍;以少府許相為河南尹,驅逐王允安撫諸吏。”
諸常侍黃門掌權多年,不少大臣都與之親近,樊陵和許相二人便是諸常侍黨羽。
中黃門將詔板送至尚書臺,盧植自劉備軍營中返回后,心頭一直在思考劉備今日所說。
驟見詔板,不由起疑:“陛下怎會忽然更改司隸校尉和河南尹?大將軍可知此事?”
話音剛落,卻見中黃門將何進首級扔向盧植,高喝:“何進謀反,已伏誅矣。”
剎那間。
整個尚書臺眾官吏皆是驚愕不已。
有不信者上前辨認后,嚇得連連后退。
“賊子敢爾!”盧植也是個暴脾氣,拔劍就指向中黃門:“閹宦之賊,怎敢謀害大將軍!”
本就是昔日討伐黃巾執掌三軍的北中郎將,雖然平日里一身輕服看起來跟尋常的儒生沒什么區別,但發起怒來這氣勢也不是尋常人能承受的。
“盧植,你也要謀反嗎?”中黃門又驚又懼,又向尚書臺眾人喝道:“陛下詔命在此,敢不遵命者,皆視為何進同黨!”
宦官積威本就重,一眾官吏大抵選擇了后退。
盧植卻是氣不過,直接一腳踢翻中黃門,揚長而去。
中黃門又怒又無奈,不敢去追盧植,讓尚書臺眾人即刻擬任命文書。
盧植出了尚書臺后,一路急奔劉備軍營。
見盧植去而復返,又頗為焦急,劉備已然猜到了緣由。
未及詢問,盧植便高呼入內:“玄德,大事不妙。宦官殺了大將軍,又矯詔尚書臺,欲以故太尉樊陵為司隸校尉,以少府許相為河南尹。此二人皆與宦官親近,萬不可讓其得逞。”
見劉備并無驚訝,盧植不由心驚:“玄德莫非早已得知?”
劉備搖頭,道:“恩師走后,我又聽聞大將軍昨夜入宮后,太后就詔命諸常侍黃門離宮回鄉。便猜到大將軍必為宦官所害。”
盧植恍然,又問:“那玄德現在意欲如何?”
劉備語氣一肅:“宦官擅殺大將軍,我身為雍州牧,當殺宦官,翊戴嗣君。”
盧植亦是一肅:“我與玄德同往。”
劉備搖頭:“兵事由我,恩師可去聯絡能翊戴嗣君的大臣,等董卓持密詔入洛陽,就是翊戴嗣君之時。”
由于變故來得太快,盧植還沒來得及去聯絡能翊戴嗣君的大臣,譬如馬日磾等。
馬日磾是馬融的族孫,與盧植關系也頗為親密,亦可信任。
“也可。兵事就交給玄德了。”盧植也不耽誤,轉身離營。
雖然變故來得很快,但并未打亂劉備的計劃。
劉備喚來許攸近前叮囑:“子遠,我分你二百人,你立即去城中尋先前愿存錢糧入雍州泉府的官吏豪士,多借些車輛,速速入宦宮外等候。宦宮中多有財貨,皆是宦官歷年貪墨所得,既然要殺宦官,這些財貨能取多少就取多少。”
許攸凜然應命:“使君放心,絕不會誤事。”
隨后。
劉備又派法正前往隔壁西園軍駐營通知曹操。
既然選擇了跟曹操合作,自然也得拿出誠意讓曹操分享誅殺宦官的功勞。
誅殺宦官的功勞,那都是今后能用來招賢納士的政治資源。
等將諸事安排妥當,劉備又策馬來到將臺,召集諸營猛士,厲聲喝道:
“我奉先帝遺命,誅鋤元惡,翊戴嗣君,而今何進已死,宦官尚存。諸君可隨我殺入宦宮,先誅宦官,再奉陳留王為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