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到配合大呼:“我本以為我能百步之外射中綠袍就可稱神射,不曾想天外有天人外有神,我自詡為神箭手。而南陽黃忠,可呼為箭神!”
周圍騎士,也紛紛吶喊高呼“箭神”“箭神”“箭神”。
那歡呼聲,讓周圍的南陽士民更顯呆滯。
怎么就忽然成箭神了?
不就是一介鄉野村夫嗎?
我陰釗不服!
雖然心頭不服氣,但方才議論低語的再也不敢嘲笑鄙夷。
百步外一箭射折竹竿,這要射在身體上還不得一命嗚呼啊?
眾人嘴碎歸嘴碎,沒人不想要命。
黃忠心中更是感動。
出身寒微,本就心有自卑。
性情高傲,亦是心氣所致。
對出身寒微而又有大本事的人而言,高傲性情是守住自卑的最后一道防線。
只要生人勿進,就不會有太多人知道出身的寒微。
出身寒微會受到鄙夷,這是現實。
就如方才,黃忠僅僅在劉備道出寒微身份,就為周圍南陽士民所鄙夷。
這些年,黃忠也習慣了。
故而方才聽到嘲笑鄙夷的時候黃忠也沒去辯解,只是默默的承受。
然而劉備的應對卻遠超黃忠所料,不論是鐵胎弓還是綠袍亦或者陳到和騎士默契的呼喊,仿佛早料到黃忠會受到鄙夷。
又想到劉備還在西園軍事就派人征辟自己,黃忠更為感動。
不曾想皇叔竟知世間有黃忠!
我婉拒了皇叔的征辟,皇叔依舊肯為我揚名。
能遇如此恩主,黃忠之幸也。
正所謂,士為知己者死。
劉備為黃忠揚名,讓嘲諷鄙夷黃忠的人不敢再輕視黃忠,這份恩義,唯效死命!
還未等黃忠緩過神來,又有騎士將一匹通體火紅色的戰馬牽向黃忠。
在黃忠的錯愕下,劉備大笑高呼:“此馬名為燎原火,乃我近日所得西域駿馬。軍中大將豈能無駿馬?今日便一并相贈。”
看著那火紅沒一根雜毛的戰馬,黃忠又驚又喜。
暗暗咬了咬牙,黃忠也不客氣,翻身上馬,往返奔馳間,又顯左右開弓之能,令在場南陽士民更是驚駭不已。
劉備更是欣喜大笑:“此等騎射之術,足與四弟并駕齊驅了。”
劉備麾下虎將中,論武勇,關羽冠絕諸雄;論騎射,則以趙云為首,即便是武勇最強的關羽,在騎射上也遠不如趙云。
身為南陽人,卻能在騎射上與生長在北方的趙云并駕齊驅,足見黃忠的天賦和努力。
黃忠的騎射,已經不是單論天賦和單論努力就能練成,只有超絕的天賦外加勤勉不綴的努力,才能有今日技藝。
劉備喜歡有天賦的奇才,更喜歡有天賦還努力的奇才。
笑語間,劉備又看到了馬車上撫掌歡呼的黃敘和魏延,微微詫異:黃忠難道有兩個兒子。
近前一問,劉備更驚:魏延?是我想的那個魏延嗎?
看著魏延那眉宇間的高傲之意以及不經意間流露的倔強,劉備越看越喜歡。
常言道:三歲看小,七歲看老。
不管是不是想的那個魏延,劉備對魏延的初始印象非常良好。
只要善加培養,今后必成大器。
直到最后,許攸才自馬車而出,拱手賀喜:“恭喜皇叔,又得虎將。”
劉備大笑:“皆是子遠之功也。”
遂又引眾人入關,酒食款待。
期間。
許攸向劉備細說了入南陽這段時間諸事,讓劉備對南陽現狀也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言談間,許攸又提到給江夏太守劉祥去信一事,劉備微微一驚,問道:“子遠跟劉祥交情如何?”
許攸搖頭:“雖然見過幾面,但不算太熟。皇叔莫非要招募劉祥?”
劉備端著酒樽細思斟酌。
對劉祥的能力和品行,劉備并不清楚。
可劉祥的兒子劉巴,那可是個連諸葛亮都驚嘆的奇才。
雖然歷史上的劉巴總是躲著劉備,但那個時候劉巴之父劉祥因為孫堅殺南陽太守張咨一事而被南陽士民所殺。
劉表討厭劉祥,便想將劉巴殺了,還故意讓劉祥的親信去騙劉巴,之后屢屢征辟劉巴,劉巴都不應就。
簡單點講:劉巴跟劉表有私怨,劉備又與劉表交好,劉巴恨屋及烏又瞧不起劉備的武夫身份,自然不愿歸附劉備。
然而,現如今情況不同。
孫堅沒殺張咨,許攸為助劉表去信給劉祥勸其中立,劉備是皇叔,而劉巴只是個幾歲的少年。
大漢的天才文武少年養成,對劉備而言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天子門生,豈是凡俗?
斟酌片刻,劉備遂道:“劉表外表儒雅,內心多疑。劉祥只保持中立而非助劉表,我料其必不會為劉表所容。”
“若非劉祥相助,子遠亦不能求謁張咨,就無法遇到漢升,若劉祥有難而我不助,非義者所為。”
“子遠可派人前往江夏送信,就言劉祥若不愿留在江夏,可入關中尋我。”
許攸聽得有些怪異,總有一種劉備在牽強附會之意,可許攸又猜不到劉備意在劉巴而非劉祥,難以想明白心頭疑惑。
想不明白,許攸索性不想了,直接應道:“皇叔既有此意,我便再派人前往相召。”
隨后,劉備又聊到了派何曼去葛陂遷徙葛陂民以及讓何儀何曼龔都今后將三千葛陂兵帶入宛城諸事。
許攸卻是不看好,道:“黃豫州這兩年治理的豫州頗為安穩,想讓葛陂民背井離鄉,恐怕不易。”
劉備不由蹙眉:“若不肯離開,這三千葛陂兵及十余萬葛陂或會落入旁人之手。尤其是那三千葛陂,可是我當年親自挑選青壯編練而成。”
“若不是我當時尚無基業無法帶走,也不會將其留在豫州;我也委實不忍那十余萬葛陂民再受戰禍波及。子遠可有良策助我?”
每每想到葛陂兵和葛陂眾有可能落入袁術之手,劉備就有一種如鯁在喉的感覺。
那是我的兵!
“這事挺難解決的。”許攸細思一陣,道:“袁術若棄南陽,必往汝南,若知葛陂有十余萬眾,還在葛陂筑城,必會去搶。”
劉備不由蹙眉:“一時善心,作繭自縛了,早知就不在葛陂筑城了。”
汝南太遠,劉備現在也鞭長莫及。
更何況,若為了汝南葛陂而孤軍遠征,不僅違背了最初的制袁計劃,還會影響對付董卓的計劃。
良久。
劉備將葛陂事擱置一旁:“罷了。順其自然吧。眼下我還無法分心去干涉豫州事,如今袁術敗了,袁紹也離敗不遠了。我今后的首要敵人也會由袁氏變為董卓。”
許攸沉吟片刻,壓低了聲音:“皇叔若解決了董卓,又當由誰攝朝中事?是皇叔親自坐鎮洛陽,以御百官;還是再扶持一人暫領國事,皇叔依舊坐鎮長安?”
劉備不假思索,道:“我雖有考慮,但遲遲未決。”
“若我親自坐鎮洛陽,則可奉天子以討不臣;可天子在身邊,行動就要上奏,服從則權力太小,不服則抗命。”
“子遠你也清楚,天子并不信任我,我若坐鎮洛陽,天子為了掌權,必會暗中培植親信伺機除我。”
許攸搖頭道:“我知皇叔有大志,然而天下之事,此一時,彼一時。”
“方今局勢,與秦末不同。雖也有豪杰興起各自占領州郡聚集徒眾,但并非是‘秦失其鹿,先得者王’的局勢。”
“眼下袁氏勢大,劉表、劉岱等人雖與皇叔結盟,但這些人勢力增長之后,為了各自利益,亦不可能臣服于朝廷。”
“皇叔既要與袁氏為敵,又要制衡劉表、劉岱等人,還要不斷的扶持新人暫領國事而后又與之相爭,更要與天子相爭,我以為此舉頗為不妥。”
“我知道皇叔擔憂坐鎮洛陽后,會因為專權而受天子猜忌,又會有流言中傷皇叔而讓皇叔行事受到束縛,可皇叔與董卓是不一樣的。”
“皇叔姓劉,是宗室,既有先帝密詔享托孤之重,又有天子當文武百官之面拜為皇叔。”
“天子都是皇叔扶持的,皇叔又何懼天子猜忌?誰敢在天子面前讒言皇叔,殺之便是。”
“昔日光武帝征討天下之前,也是奉更始帝為尊,若天子不知悔改,依舊要效仿更始帝而對皇叔不利,皇叔亦可效仿光武帝。”
“以皇叔的膽略才情,如今又大敗袁術,就算坐鼎天下亦無不可,這天下的重任,非皇叔莫能擔之。”
“若因擔心猜忌而失奉天子以討不臣的大勢,我以為頗為不智。”
劉備沒有立即對許攸的話表示認可或否定,酒樽翻轉間,亦是在對利弊的權衡。
雖然占據了雍州,但雍州過于貧瘠,民少財少。
剛開始的時候劉備想運錢糧入雍州,發現交通實在太差,太不現實。
后來想遷民入關中,發現速度又太慢,未必跟得上天下大勢的變化。
遷徙葛陂眾,也有盡可能的補充關中戶口不足的難點。
然而究其本質,依舊是劉備對“王莽謙恭未篡時”的下意識避讓。
劉備不想要篡權名聲,一旦變成篡權,那就跟朱棣一樣怎么洗都洗不清了。
故而劉備一直都想將劉協往外推,先是推給董卓,然后又想將劉協推給袁紹或曹操。
越是如此,劉備就越發現自己的路越來越難走了。
若一直居于關中而觀天下事,劉備下一步能取的地方就只有益州。
可劉備都已經取得關中了,再返回去取益州,未免有些本末倒置。
等劉備拿完益州再消化,估計袁紹都統一河北了。
那個時候就不是劉備威震天下,而是袁紹威震天下了,劉備反而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變成遷都長安的董卓,被關東群雄逐漸無視。
許攸方才的話也給劉備提了個醒。
天下之事,此一時,彼一時。
任何事都是要跟實際情況掛鉤的,而非一成不變。
對現在的劉備而言,若是坐鎮洛陽,葛陂眾也不用入南陽了,既鎮洛陽,那么豫州就是劉備必須要取的關鍵之地。
劉備也不用擔心葛陂眾和三千葛陂兵會為旁人所取,還可重點將汝南袁氏的勢力徹底清除。
最重要的是:劉備已經大敗袁術了,威名很快就會傳入各州郡。
等再解決了董卓,劉備的威望會更進一步,又何須因為劉協在洛陽就躲在關中而失去掌控天下大勢的良機?
“若非子遠提醒,我險些誤入歧境了。長安雖好,但不適合當前之勢,若要討滅天下不臣,還是得去洛陽。”想通了關鍵的劉備,頓覺心頭一松,舉樽向許攸一敬。
劉備是個很果決的人。
既然決定了要親鎮洛陽,就不會再去猶豫不決,去權衡兩種三種或者四種策略,最終什么事都沒做成。
若是猶豫不決,以后被人搶奪了大勢,那劉備也就成了袁紹一樣,聽任何一個的都能成事,偏偏朝令夕改東一榔頭西一榔頭。
許攸又道:“皇叔既有決定,可提前準備。賈參軍在關中太安逸了,昔日賈參軍本就是皇叔向董卓借去了解關中情況的。”
“眼下關中既定,而皇叔又有意親自坐鎮洛陽,賈參軍也該去洛陽重入董卓麾下了。”
想到賈詡如今躺在陳倉優哉游哉,劉備心頭的確也有異樣心思。
大概就是:都是一個團體的,大家榮辱與共,生死相隨,我們都在拼命,你一個人在后方躺平?
尤其是想到賈詡忽悠關羽,讓關羽沒日沒夜的在雜事中勞累,最后還得讓劉備來善后,劉備就很想將賈詡扔到一個事務繁忙的崗位上。
想到這,劉備嘴角一勾:“也的確應該讓文和去洛陽走動走動了。否則天天在陳倉躺著,他的腦子也會變得僵硬的。正所謂,與人斗其樂無窮,我也得給文和找點樂趣。”
“不過子遠你可千萬別讓人知道是你獻策讓文和去洛陽,否則文和心情不好發起狠來,沒準就來一式黑暗兵法公子獻頭,就將你的頭給獻給董卓了。“
許攸頓感脖子一涼,訕訕而道:“下不為例。若非為了皇叔大計,我也不想讓賈參軍入洛陽犯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