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漢東省委家屬大院里一片靜謐。高育良的別墅書房,燈光透過厚重的窗簾,在地面投下一片昏黃而凝重的光域。
下午常委會結束后,高育良心中的那股郁結并未完全散去。寧方遠那句看似輕描淡寫、實則直指要害的話,像一根細刺扎在他心頭。導致他回到家的時候,臉色變得有些陰沉。吳惠芬敏銳地察覺到了丈夫情緒不佳,默默地給他泡了杯安神的菊花茶,放在書桌上,沒有多問,只是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高育良坐在書桌后,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單調的“篤篤”聲。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祁同偉的號碼。
電話接通,祁同偉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慣常的恭敬:“老師?”
“同偉,”高育良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比平時更顯疏淡,“一會兒到我家里來一趟?!?說完,不等祁同偉回應,他便徑直掛斷了電話,仿佛多說一個字都嫌累贅。
放下話筒,高育良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沉浮的菊瓣出神。樓下傳來輕微的關門聲,是吳惠芬知道他有事要談,可能去了臥室或者客廳。
大約二十分鐘后,院子里傳來汽車停下的聲音,很快,門鈴響起。吳惠芬去開了門,低聲與祁同偉說了兩句,便將他引向二樓書房。
“老師。”祁同偉進門,看到高育良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的背影,感覺到書房內壓抑的氣氛,心頭不由得一緊。他放輕腳步,走到書桌前。
高育良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眉頭微蹙,眼神比往常更加深沉。他沒讓祁同偉坐,只是用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老師,您……怎么了?下午常委會不順利?”祁同偉試探著問道,心里飛快地回想自已最近有沒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高育良沒有立刻回答,走到書桌后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祁同偉這才小心地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聆聽訓示的姿態。
高育良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菊花茶,喝了一口,似乎在平復心緒。過了幾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力:
“上午,開了個書記碰頭會。方遠省長提了個事,關于財政廳、發改委、交通廳那幾個空缺的一把手崗位,建議讓常務副職先代理起來?!?/p>
祁同偉專注地聽著,他知道這幾個位置的重要性,也明白這是寧方遠在鞏固政府權力的重要一步。
“他提的理由很充分,為了工作,我和瑞金書記都同意?!备哂祭^續道,話鋒卻是一轉,“當時,我覺得氣氛還算可以,就順勢……提了一下你兼任副省長的事情?!?/p>
祁同偉的心臟猛地一跳,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他抬起頭,眼中閃過期待、緊張,還有一絲不安。他緊緊盯著高育良的嘴唇,等待下文。
高育良看著祁同偉眼中的期盼,心中那股失望和惱火更盛。他微微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寧方遠……很明確地表示了反對?!?/p>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祁同偉眼中的火花,也讓他的臉色白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
高育良觀察著他的反應,繼續道:“他說,他提的代理,是出于工作緊急需要,性質不同。而你的晉升,屬于正常提拔范疇,應該等到干部解凍后,和其他符合條件的干部一起,統一研究,按程序辦理。”
祁同偉聽完,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懣和委屈沖上心頭。他以為高育良此刻的不悅,是因為寧方遠的“不識抬舉”和“故意刁難”。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干澀,甚至帶上了一絲怨氣:
“老師!我……我什么時候得罪過他寧省長了?他到漢東才多久?我工作上兢兢業業,沒出過什么大的紕漏吧?他至于……至于這么針對我嗎?”
他越說越覺得有理,覺得自已完全是遭受了無妄之災?!笆遣皇恰遣皇且驗槲沂悄娜?,所以他……” 他甚至開始懷疑這是寧方遠對高育良一系的打壓。
“糊涂!” 高育良猛地一聲低喝,打斷了祁同偉的抱怨。他臉上的平靜終于被打破,浮現出明顯的怒意,眼神銳利如刀,刺向祁同偉。
祁同偉被這聲呵斥驚得一哆嗦,后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愕然地看著高育良。
“你還沒得罪人家?!” 高育良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痛心,“你好好給我想想!除了寧方遠上任第二天,你按照慣例,象征性地去省政府做了一次全面工作匯報,之后呢?你單獨去過他辦公室幾次?主動向他匯報過公安廳除了日常工作簡報之外的、需要他省長關注或者協調的具體工作嗎?一回都沒有吧!”
他站起身,在書桌前踱了兩步,語氣嚴厲:“是,我上次是跟你分析過,讓他寧方遠全力支持你上副省,非常困難,幾乎不可能。因為我們的利益訴求和陣營,與他并不一致。但是,這跟你‘不把人家這個省長當回事’,是兩碼事!”
他轉身,盯著祁同偉有些發白的臉:“困難,不代表你要徹底無視他!不代表你可以連最基本的禮節、最低限度的溝通都省略掉!他是省長!是漢東省政府的一把手,是你的上級領導!你不主動靠攏,可以理解;你保持距離,也可以接受。但你這算什么?是徹底的無視和輕視!你讓人家堂堂省長,怎么想?他會覺得你祁同偉眼里根本沒有他這個省長,只有我這個副書記,只有趙家!你這不是得罪人是什么?你這是把現成的把柄和理由,親手遞到了人家手里!”
高育良越說越氣,胸口微微起伏:“今天在會上,他就是用這個理由堵我的嘴!他說,‘我到漢東也有一段時間了,除了剛來時聽了一次全面的工作匯報,對公安廳的具體情況,了解得還真不算深入。’ 你聽聽!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分量有多重?他這是在告訴所有人,不是我高育良提的人選不行,也不是他寧方遠故意刁難,而是你祁同偉自已不懂規矩,不尊重領導!他反對你,合情合理,甚至是在維護他這個省長的權威和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