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東來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侯亮平這明顯是不信任市局,甚至隱隱有防范市局的意思。這讓他這個公安局長感到十分不快,也覺得侯亮平有些小題大做,甚至是以權壓人。
“侯局長,您這……是不是太不信任我們市局了?我們也是依法辦案的單位!”趙東來的語氣也硬了起來,“蔡成功是京州大風廠的老板,他的問題首先是在京州地面上發生的,我們市局有責任、也有能力處理好相關事宜!您這樣堅持把人帶走,如果耽誤了市里的維穩大局,影響了工人安置,這個責任,誰來負?”
眼看火藥味越來越濃,侯亮平知道,常規的說理已經無法說服趙東來了。他必須拿出更重的籌碼。
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趙東來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晰的威脅和最后的通牒意味:
“趙局長,我理解你的立場和難處。但是,蔡成功這個人的重要性,可能超出你我的預料。他不僅關系到丁義珍案,更可能關系到省委沙瑞金書記親自關注和部署的某些重要工作?!?/p>
“如果趙局長堅持要將蔡成功留在市局,而我基于辦案需要又無法同意的話……那么,我只能將這里的情況,以及我們雙方的分歧,如實向沙瑞金書記匯報,請沙書記來定奪了?!?/p>
此言一出,辦公室內瞬間寂靜。
趙東來臉上的肌肉明顯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將了一軍的憋屈和無奈。他死死地盯著侯亮平,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虛張聲勢的成分。但侯亮平神色坦然,目光堅定,顯然不是開玩笑。
沙瑞金!這三個字在漢東官場如今有著千鈞之重。侯亮平是京城空降,與沙瑞金前后腳到來,還被沙瑞金單獨接見過,這幾乎是人盡皆知的“秘密”。他抬出沙瑞金,等于是在宣告,他侯亮平的行動背后,站著漢東目前權力最大的那一位。跟侯亮平爭,某種程度上就是在跟沙瑞金爭。
趙東來內心暗罵一聲。他固然是李達康的心腹,李達康在常委會上也頗有分量,但面對手握反腐尚方寶劍、代表著中央意志的沙瑞金,李達康尚且需要謹慎周旋,他趙東來一個市局局長,又怎敢真的硬頂到底?萬一侯亮平真捅到沙瑞金那里,沙瑞金一個電話打給李達康,或者直接做出批示,最終難堪和被動的一定是他趙東來,甚至可能牽連李達康。
“……侯局長言重了。” 趙東來沉默了足足十幾秒鐘,臉上的怒色緩緩退去,重新擠出一絲略顯僵硬的笑容,“既然侯局長堅持,而且涉及省委主要領導關注的案件,我們市局當然要全力配合,以省檢察院的意見為主。”
他選擇了退讓,但不忘給自已和李達康留下臺階和余地:“不過,侯局長,蔡成功配合市里協調工作的事情,也請您務必放在心上。一旦你們那邊的初步訊問告一段落,或者需要他出面簽署文件的時候,還請及時通知我們,我們派人去接,或者……我們安排協調會的時候,提前告知,我們派車去檢察院接他過來。畢竟,工人的事,拖不得。”
見趙東來服軟,侯亮平心中松了口氣,臉上也露出了勝利者的寬和笑容:“這個自然。趙局長放心,我們檢察院也是顧全大局的。只要蔡成功這邊的情況允許,我們一定積極配合市里的工作,確保大風廠事件的平穩解決。人,我們先帶走,有什么需要他配合的,隨時溝通?!?/p>
一場激烈的管轄權之爭,以侯亮平搬出沙瑞金這塊“金字招牌”而告終。
“那就多謝侯局長體諒了。”趙東來起身,親自將侯亮平等人送到樓下,看著檢察院的車輛載著蔡成功駛出市局大院,消失在夜色中。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陰沉無比。
車隊駛入省檢察院大院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辦公大樓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燈。侯亮平的車率先停下,他推門下車,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后面押著蔡成功的車輛,便大步流星地朝反貪局所在的樓層走去。
后面的車輛相繼停穩。蔡成功被兩名市局的干警押了下來,他顯得更加萎靡和驚恐,看著眼前威嚴的檢察院大樓,腿都有些發軟,幾乎是被架著往前走。陸亦可、林華華、周正等人也陸續下車。
林華華揉了揉有些酸澀的肩膀,看著侯亮平迅速消失在樓門內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被押進去的蔡成功,終于忍不住,趁著周圍人聲稍雜,湊到正在鎖車的周正身邊,壓低了嗓子抱怨道:
“周正,你瞧瞧咱們這位侯大局長的做派!在外面跑了一天,從市局到永陵縣,又從永陵縣折騰回來,這都幾點了?他連口氣都不讓喘,直接就要連夜突審蔡成功!他是鐵打的不用休息,可咱們這些跑腿的,還有那個蔡成功,難道都是機器人不成?也太不拿人當人了吧!”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對侯亮平獨斷專行作風的不滿。
周正鎖好車,轉過身,他臉上也帶著奔波后的倦色,語氣平和地勸道:“華華,少說兩句。侯長急著審蔡成功,肯定有他的考慮。蔡成功是重要線索,趁他剛被抓,心理防線最弱的時候突擊審訊,是常用的策略,也確實容易出效果?!?/p>
他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反貪局大樓入口,繼續道:“咱們干這行的,加班熬夜不是常事嗎?既然任務下來了,就調整好心態。走吧,估計侯局很快就會通知我們參加審訊或者做筆錄了。別到時候因為抱怨耽誤了正事?!?/p>
林華華也知道周正說得在理,只是心里那股被強行驅使的憋悶感一時難以消散。她嘆了口氣,嘟囔道:“知道了,我就是發發牢騷……走吧走吧,反正這班是加定了?!?/p>
兩人不再多言,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面陸亦可的步伐,一起走進了大樓。走廊里燈光通明,卻異常安靜,只有他們幾人的腳步聲回蕩著,預示著今夜,反貪局的某個審訊室里,將有一場無聲的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