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方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中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條紋。
韓雪松靜靜地等待著。他知道,省長正在做一個艱難的抉擇。
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已經完全夠對漢東油氣集團和平洲礦業集團立案審查了。甚至,可以直接對劉新建采取強制措施。
但問題在于,要不要現在介入?
一旦寧方遠這邊正式下場,就等于公開向趙家宣戰。趙立春雖然退居二線,但影響力還在,尤其是在京城那邊,還有不少老關系。如果引得趙立春全力反擊,局面會變得非常復雜。
更棘手的是沙瑞金那邊。
沙瑞金來漢東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查處趙立春的問題。這是他向更上層沖擊的重要“政績”。如果寧方遠搶在前面把趙家拿下,那沙瑞金的功勞就大打折扣了。
以沙瑞金的性格,會甘心嗎?
如果因為這件事,導致沙瑞金和趙立春這兩個本來對立的人,因為共同的“敵人”而暫時聯手,集中火力對付寧方遠……
雖然寧方遠背后有裴一泓的支持,不怕他們的挑戰,但如果因此引發一場波及整個漢東的政治地震,甚至導致自已被調離漢東,那對他的政治生涯來說,將是一個難以抹去的污點。
政治不是簡單的對錯是非,而是復雜的權衡和博弈。
寧方遠睜開眼睛,目光深邃:“雪松,這些證據……有多扎實?”
韓雪松明白省長的顧慮,謹慎地回答:“漢東油氣集團的資金問題,我們有原始賬目復印件和銀行流水記錄,證據鏈比較完整。但平洲礦業的問題,目前還主要是外圍調查和知情人的口述,缺乏直接的書證物證。”
“也就是說,如果現在動手,只能保證拿下劉新建,但動不了平洲礦業,更動不了趙家?”
韓雪松點頭:“是的。而且,一旦動手,必然會打草驚蛇。趙瑞龍那邊肯定會立刻銷毀證據,轉移資產。到時候再想查平洲礦業,就難上加難了。”
寧方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省政府大院里的車來車往。
他在心里快速權衡著利弊。
現在動手,可以拿下劉新建,切斷趙家的一個重要資金渠道,給趙家一個沉重的打擊。但代價是,可能引發趙立春的瘋狂反撲,可能得罪沙瑞金,還可能讓平洲礦業的真相永遠被掩蓋。
不動手,繼續暗中調查,等待更合適的時機……那么,那些被挪用的國有資產怎么辦?那些死在違規礦洞里的工人怎么辦?還有,如果趙家察覺到風聲,提前做好準備,到時候可能什么都查不到了。
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韓雪松看著省長的背影,輕聲建議:“省長,要不……我們再等等?等沙書記那邊有動作了,我們再配合?或者,先把部分證據匿名提供給紀委?讓侯亮平去查?”
寧方遠轉過身,搖了搖頭:“不行。這些證據一旦交給侯亮平,就等于交給了鐘家和沙瑞金。到時候功勞是他們的,但所有的風險和壓力,還是要我們來承擔。”
他走回辦公桌前,手指在那份報告上輕輕劃過:“而且,侯亮平這個人……太急。如果把證據給他,他肯定會立刻動手,到時候局面可能失控。”
“那……”韓雪松欲言又止。
寧方遠沉思良久,終于做出了決定。
“這樣,”他緩緩開口,“繼續深入調查,但要更加隱秘。特別是平洲礦業那邊,要找到確鑿的證據,尤其是關于那起礦難的真相。”
“漢東油氣集團這邊……”他頓了頓,“可以適當放點風聲出去。”
韓雪松一愣:“放風聲?”
“對。”寧方遠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通過一些非正式的渠道,讓趙瑞龍和劉新建知道,有人在查漢東油氣的賬。但不要讓他們知道是誰在查,查到什么程度。”
韓雪松恍然大悟:“省長是想……敲山震虎?”
“給他們一點壓力,讓他們自亂陣腳。”寧方遠點頭,“人在慌亂的時候,最容易露出破綻。而且,如果趙瑞龍急著轉移資產、銷毀證據,反而會留下更多的痕跡。”
他坐下來,語氣變得堅定:“至于什么時候正式動手……要看沙瑞金那邊的進度,也要看我們自已的準備情況。記住,要么不動,要動就必須一擊致命,不留后患。”
“我明白了。”韓雪松鄭重地收起文件,“我會安排好的。”
“還有,”寧方遠補充道,“注意保護調查人員的安全。特別是那個平洲礦業的老工程師,要確保他萬無一失。”
“您放心,我已經做了安排。”
韓雪松離開后,寧方遠獨自坐在辦公室里,久久沒有動。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省政府大樓的燈光次第亮起。這座象征著漢東最高行政權力的大樓,此刻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莊嚴,也格外孤獨。
寧方遠知道,自已正站在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
向左,是穩妥但可能錯失良機;向右,是冒險但可能收獲巨大。
而真正的政治家,必須在風險和機遇之間,找到那條最隱秘、也最有效的路徑。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裴一泓辦公室的號碼。
有些決定,他需要聽聽老領導的意見。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寧方遠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盡管裴一泓根本看不見。
“老領導,是我,方遠。”他的聲音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一絲敬意。
電話那頭傳來裴一泓溫和而沉穩的聲音:“方遠啊,這么晚打來,有什么事?”
裴一泓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依然清晰有力。
“老領導,打擾您休息了。”寧方遠先表示歉意,“有件事,我想向您匯報一下,聽聽您的意見。”
“說吧,我聽著。”裴一泓的聲音很平靜。
寧方遠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始有條不紊地匯報:“是關于漢東油氣集團和平洲礦業集團的問題。我們這邊通過秘密調查,掌握了一些初步證據……”
他用了大約十分鐘的時間,將韓雪松匯報的情況和自已的分析,簡明扼要地向裴一泓做了說明。從漢東油氣集團被挪用的七八個億資金,到平洲礦業“消失”的礦產和那起被掩蓋的礦難,再到目前面臨的抉擇困境——要不要現在介入,如何平衡與沙瑞金的關系,如何應對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
電話那頭一直很安靜,只有偶爾的呼吸聲顯示裴一泓在認真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