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省委大院的家屬樓燈火零星,比白日的肅穆多了幾分靜謐。寧方遠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看到妻子楊雪和兒子寧志強,眼神便柔和了下來。
晚飯后,寧志強回自已房間做作業去了。楊雪幫著阿姨收拾完廚房,給寧方遠泡了杯安神茶,兩人在客廳沙發坐下。楊雪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把白天去堂伯家發生的事情告訴丈夫。
“方遠,”楊雪的聲音帶著些許歉意和不安,“今天……去我堂伯家,發生了一點小插曲。”
“哦?怎么了?”寧方遠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目光溫和地看向妻子。
楊雪便將父親楊國棟如何在聊天中,“不經意”地將寧方遠的身份透露出去,堂伯一家如何從最初的平常客氣瞬間轉變為極度的熱情甚至敬畏,整個過程詳細地說了一遍。說完,她有些忐忑地看著丈夫,等待著他的反應,甚至做好了被批評幾句的心理準備。
然而,出乎楊雪意料的是,寧方遠聽完,非但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悅或責備的神色,反而輕輕地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了然和幾分無奈的調侃。
“就為這事啊?”寧方遠放下茶杯,身體向后靠了靠,語氣輕松,“我還以為多大點事兒呢。放心吧,這點影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楊雪愣住了:“你……你不生氣?爸他畢竟還是沒忍住,把你身份說出去了。我怕……”
“生氣?有什么好生氣的。”寧方遠搖了搖頭,打斷了她,“小雪,你要明白,這種事是根本避免不了的。除非我們與所有親戚斷絕往來,但那可能嗎?人情社會,這就是現實。”
他目光變得有些深遠,仿佛想起了許多往事:“你以為我老家寧州那邊的親戚,就不知道我現在是干什么的?就沒人找上門來求辦事?”
他自問自答:“有,而且很多。早在我剛提副廳的時候,電話、拜訪就沒斷過。有想調動工作的,有想承包工程的,有孩子上學求人情的,五花八門,什么都有。”
寧方遠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已無關的事情:“剛開始,我還會耐心解釋,后來實在應付不過來。大部分,我都讓方平幫我擋回去了。方平現在生意做得大,在老家說話也有分量,他出面拒絕,比我自已說效果更好,也少了很多直接沖突。”
“那……總有實在推不開的吧?”楊雪忍不住問。
“有。”寧方遠點點頭,“比如真有親戚家里特別困難,孩子讀書確實是個問題,或者老人看病需要幫助。這種,我不會動用權力去打招呼、寫條子,那是底線。但我會讓方平以他遠平集團的名義,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資助,比如設立個助學金,或者通過正規的慈善渠道給予幫扶。這樣,既幫了人,又不違反原則,錢來得光明正大。”
他看向楊雪,眼神里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所以啊,你看,我這邊的情況,其實跟你今天遇到的,本質上是一樣的。親戚們知道了你的身份,必然會有所求。區別在于,我這邊,大部分火力被方平擋在外面了。而你這邊嘛……”
他拖長了音調,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岳父大人今天這么一‘宣傳’,估計用不了多久,你們楊家那些七姑八姨、堂兄表弟,但凡在平江省有點聯系的,就該通過各種渠道找到你頭上來了。求辦事的,拉關系的,借錢的,估計不會少。”
楊雪聽到這里,終于徹底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也瞬間意識到了自已即將面臨的“麻煩”,她瞪大了眼睛,指著寧方遠,又好氣又好笑:“好哇!寧方遠!原來你在這兒等著我呢!你早就料到會這樣,是不是?你還笑!你知不知道這得多煩人?”
寧方遠看著妻子氣鼓鼓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連忙擺手:“哎哎,別急眼嘛。我分析給你聽啊。”
他收斂了些笑意,但眼神依舊帶著調侃:“第一,這些親戚,膽子再大,估計也沒人敢直接打電話到省委組織部我的辦公室,或者直接來省委大院找我吧?所以,最終的壓力,百分之九十九會落在你這位‘部長夫人’身上。以后你的手機,怕是消停不了嘍。”
“第二,”他繼續分析,條理清晰,“對我來說,這事確實影響不大。他們不敢直接找我,而找到你的那些請求,以你的聰明和原則性,肯定會妥善處理,該拒絕的拒絕,該解釋的解釋,絕不會給我添亂。說不定,還能幫我過濾掉很多不必要的干擾。所以,岳父這番操作,對我而言,相當于增加了一個高效的‘前置防火墻’,利大于弊啊!”
“寧方遠!”楊雪被他這番“歪理”氣得拿起沙發上的靠枕就想砸過去,“合著我就活該替你擋槍是吧?還防火墻?我看你是想累死我!”
寧方遠笑著躲了一下,趕緊安撫:“消消氣,消消氣!我這不是信任你的能力嘛!再說了,咱們夫妻一體,榮辱與共。你幫我擋住了這些瑣事,我才能集中精力處理更重要的工作,這不也是為了這個家嘛。”
他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討好:“而且,我保證,以后家里的大事小事,都聽你的!你指東,我絕不往西!怎么樣?”
楊雪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的氣也消了大半,只剩下哭笑不得的無奈。她放下靠枕,嘆了口氣:“算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攤上你這么個老公,算我倒霉。以后這些麻煩事,我想辦法應付吧。不過說好了,真要遇到胡攪蠻纏、不講道理的,你得給我撐腰!”
“必須的!絕對撐腰!”寧方遠拍著胸脯保證,一臉正氣,“誰敢欺負我夫人,我第一個不答應!”
玩笑歸玩笑,寧方遠的神色很快恢復了正經,他握住楊雪的手,語氣誠懇地說:“小雪,說真的,辛苦你了。我這個位置,注定會讓我們的家庭生活失去很多平常的樂趣,增添很多不必要的煩惱。很多時候,需要你替我承擔很多。謝謝你。”
楊雪感受著丈夫手心的溫度,看著他眼中的歉意和感激,心中的那點委屈也煙消云散了。她反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夫妻之間,說什么謝不謝的。你做好你的工作,我守好咱們的家。只要咱們心在一起,什么麻煩都不怕。”
夜色漸深,窗外萬籟俱寂。客廳里,夫妻二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共同面對未來可能出現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