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季昌明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目光如炬,直視著侯亮平,“我問你!是誰給你的權力,在不向院黨組、不向我這個檢察長做任何正式匯報請示的情況下,就擅自決定,并且親自帶隊,去京州城市銀行,把歐陽菁副行長強行帶回來的?!”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壓抑的怒火開始顯露:“你知道歐陽菁是什么身份嗎?她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同志的妻子!對她采取強制措施,是極其敏感、需要極其慎重對待的事情!你倒好,招呼不打一個,程序也不走,直接就上門抓人!你眼里還有沒有組織紀律?還有沒有我這個檢察長?!”
面對季昌明的連番質問,侯亮平最初的些許不自在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你小題大做”的混不吝態度。他還以為是什么大事,原來是這個。
“就為這事兒啊?”侯亮平甚至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季檢察長,您也太謹慎了吧?我為什么帶她回來?因為查賬表明,歐陽菁在擔任副行長期間,多次違規收受企業以‘咨詢費’、‘服務費’等名義支付的不正當款項,證據確鑿!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蔡成功那一筆舉報了,是她利用職權謀取私利的系統性違紀違法問題!我把犯罪嫌疑人帶回來進一步訊問,有什么問題?這不是我們反貪局的職責所在嗎?”
他振振有詞,仿佛自已做的完全是天經地義。
“職責所在?”季昌明氣得胸口起伏,他指著侯亮平,“你的職責是依法辦案!依程序辦案!省委的決議是要求對歐陽菁的問題進行調查核實!調查!不是讓你直接去抓人!在沒有任何正式立案手續、沒有經過必要的審批程序、甚至沒有確鑿的、足以立即采取強制措施的鐵證之前,你憑什么把人帶回來?就憑你從銀行賬目里找到的幾筆可疑的‘咨詢費’?那些錢現在在哪里?你查到歐陽菁個人賬戶了嗎?你核實了那些收款公司與歐陽菁的直接關聯了嗎?你拿到行賄人的證言了嗎?什么都沒有!你就敢這么干?!”
季昌明不愧是老檢察長,幾句話就點出了侯亮平行動在程序上和證據上的硬傷,急躁冒進,手續不全,證據鏈遠未閉合。
侯亮平被問得有些惱羞成怒,他最煩別人跟他講這些“繁瑣”的程序。他不耐煩地反駁:“手續?手續補上不就行了?我們先把人控制起來,防止串供、毀滅證據,這不也是為了順利辦案嗎?等問清楚了,該補的手續我自然會補!現在關鍵是要突破她的心理防線,拿到口供!”
“補手續?”季昌明簡直要被他的邏輯氣笑了,“侯亮平同志!你以為辦案是過家家嗎?想抓就抓,抓完再補票?法律程序是讓你這么用的嗎?!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這‘先抓后補’的一步,李達康書記的電話已經直接打到我這里興師問罪了!質問我們檢察院為什么不經溝通就逮捕他的妻子!質問我們知不知道這樣做的政治影響有多惡劣!你讓我怎么回答?啊?!”
提到李達康的怒火,侯亮平眼神閃爍了一下,但隨即又強硬起來:“李達康打電話怎么了?他妻子涉嫌犯罪,我們依法調查,他難道還想阻撓不成?季檢察長,您可是檢察長,不能因為壓力就畏首畏尾!我們背后有省委的決議,有沙瑞金書記的支持!”
“省委決議是讓你調查,不是讓你胡來!”季昌明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徹底被侯亮平這種油鹽不進、還動不動搬出沙瑞金壓人的態度激怒了,“沙書記支持的是依法反腐,不是支持你違法亂紀、破壞程序!侯亮平,我告訴你,現在,立刻,馬上!停止對歐陽菁的一切審訊!沒有完備的法律手續,沒有院黨組的明確批準,你不能再碰她一下!”
“什么?!”侯亮平也急了,聲音陡然拔高,“停止審訊?季檢察長,你這是什么意思?你這是在包庇犯罪嫌疑人!歐陽菁身上肯定還有更多問題,跟山水集團、跟大風廠斷貸都脫不了干系!現在正是突破的好時機!”
“好時機?”季昌明冷笑,“你的好時機就是無視程序、激化矛盾、把檢察院架在火上烤的路嗎?侯亮平,你別以為有背景就可以為所欲為!在漢東,在省檢察院,就要守這里的規矩!我現在以檢察長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停止對歐陽菁的審訊!”
見季昌明態度如此堅決,甚至拿出了“檢察長身份”來壓他,侯亮平臉色鐵青,胸中怒火熊熊。他覺得季昌明簡直不可理喻,膽小怕事,是在故意阻礙他辦案立功。
兩人僵持不下,氣氛劍拔弩張。
季昌明深吸一口氣,知道跟侯亮平硬頂下去也不是辦法,他必須掌握主動權。他按下了內部通話鍵,對外面的秘書吩咐道:“小劉,你進來。”
秘書很快推門進來。
季昌明不再看侯亮平,直接對秘書下令:“你現在立刻去反貪局那邊,把歐陽菁同志從審訊室帶出來。妥善安置……就安置在檢察院招待所,安排兩個女同志陪同,確保她的安全和基本生活需要。沒有我的親自批準,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觸、訊問她!聽明白了嗎?”
“是,檢察長!”秘書應聲,看了一眼臉色陰沉得可怕的侯亮平,快步離開去執行命令。
侯亮平眼睜睜看著季昌明當著他的面下達這樣的命令,感覺自已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和羞辱。他死死地盯著季昌明,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好,好!我這就去找沙書記匯報!我倒要看看,省委的決議到底算不算數!”
“你去匯報是你的權利。”季昌明已經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眼神依舊冰冷,“但在沙書記和省委有新的明確指示之前,我的命令必須執行!歐陽菁的審訊,必須停止!一切,等我去省委向沙書記和省委相關領導匯報完今天的情況之后再說!”
他這是要把事情捅到更高層,讓沙瑞金和省委來評判侯亮平的做法是否妥當。
侯亮平知道再留在這里也是自取其辱,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猛地轉身,摔門而出,巨大的聲響在走廊里回蕩。
季昌明看著還在震顫的辦公室門,疲憊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必須立刻去省委,向沙瑞金當面匯報侯亮平的魯莽行動以及由此引發的嚴重后果,并請求省委明確下一步的指示。否則,他這個檢察長,不僅控制不了局面,還可能被侯亮平這個“瘋牛”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