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秘書小金按照李達康的吩咐,將今天需要緊急處理的幾份文件放在辦公桌顯眼位置,并匯報了上午的行程安排后,便識趣地退了出去,并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李達康一人。他沒有立刻開始工作,而是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門,望著樓下京州中心城區繁忙的街景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大風廠工地輪廓,久久未動。陽光透過玻璃照射進來,將他筆挺的身影投射在光潔的地板上,卻照不進他眼底那一片沉郁。
趙瑞龍那張寫滿浮躁與貪婪的臉,以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求助話語,仿佛還在眼前晃動。李達康心中那股被冒犯、被輕視的怒意并未完全消散,但更深處,是一種被卷入更大旋渦的警覺和煩躁。
他走回辦公桌后,并沒有去碰那些文件,而是俯身,拉開了辦公桌最下面一個帶鎖的抽屜。這個抽屜他很少打開,里面除了一些極其私密的個人物品,還靜靜地躺著一部款式老舊的黑色手機。手機沒有品牌標識,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過時。
李達康拿起這部手機,熟練地開機,屏幕亮起,顯示的界面極其簡單。他輸入一串復雜的密碼,然后撥出了一個記憶中早已爛熟于心的號碼。
電話等待接通的提示音響了幾聲,很快就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略顯蒼老、但依舊沉穩、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韻律的聲音,盡管隔著電波,李達康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曾經的威嚴。
“達康啊。” 聲音先開了口,正是已經離開漢東、赴京任職的趙立春。
“老領導。” 李達康的聲音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這么早打擾您。”
“不早。說吧,什么事?” 趙立春的語氣聽起來很平和,仿佛早有所料。
李達康沒有繞彎子,直接切入主題,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匯報”的意味:“老領導,瑞龍……今天早上找到我家里來了。還是為了呂州月牙湖美食城的事,想讓我出面。”
他稍微停頓,像是在組織語言:“我們之前不是說好了,讓他去找育良書記那邊嗎?怎么……”
電話那頭的趙立春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深沉的算計:“是我沒跟他說得太明白。這小子,性子急,腦子有時候又轉不過彎。如果告訴他實情,他去找高育良的時候,神情舉止萬一露了馬腳,以高育良的精明,恐怕立刻就能看出端倪,反而不美。”
他解釋道,更像是在闡述一種策略:“讓他蒙在鼓里去碰碰壁,效果反而更好。高育良會認為他是不懂事的紈绔子弟胡攪蠻纏,拒絕起來也更理直氣壯。至于去找你……去找一次也沒什么。你不是也拒絕他了嗎?這樣,在沙瑞金,在其他人眼里,你李達康和趙家切割的態度,不是更清晰、更堅決了嗎?連‘老領導’兒子的面子都不給。”
李達康沉默地聽著,心中飛速消化著趙立春的話。確實,從表面看,他嚴詞拒絕了趙瑞龍,完全符合一個急于與趙家劃清界限、向新書記表忠心的官員形象。這層“表演”,或許比任何口頭表態都更有說服力。
“可是,老領導,”李達康還是提出了自已的擔憂,“就讓瑞龍這樣在京州……甚至可能在漢東到處亂竄?沙瑞金和田國富的眼睛可都盯著呢。我擔心他會惹出更大的麻煩,反而把我們……”
“麻煩?” 趙立春打斷了李達康的話,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對兒子秉性了如指掌的了然,“他能惹出什么大麻煩?無非是去求人,碰釘子,發脾氣。我太了解他了。高育良和你這里都走不通,以他的脾氣和腦子,接下來會去哪里?”
趙立春自問自答,聲音里透著一絲冷意:“十有八九,是去山水莊園,找高小琴,或許還會想通過高小琴,找祁同偉。”
李達康心中一動,立刻明白了趙立春的用意。
果然,趙立春繼續說道:“他去了山水莊園,正好。沙瑞金和田國富不是一直想查山水集團,想摸祁同偉的底嗎?瑞龍這個‘活靶子’主動送上門,和他們攪在一起,豈不是給沙瑞金和田國富提供了最好的觀察窗口和突破口?他們的注意力,自然會更多地被吸引到祁同偉身上,進而……不可避免地會更多地審視高育良這個老師。畢竟,誰都知道祁同偉是誰的人。”
這是一招禍水東引,或者說,是主動將麻煩引向預設的目標。趙立春在利用自已兒子莽撞的行為,為沙瑞金的調查“指明方向”,將反腐的烈火,更多地引向高育良一系。而李達康,則通過明確拒絕趙瑞龍,將自已從這個敏感的“趙家關聯圈”中暫時摘了出來。
“老領導考慮得周到。” 李達康由衷地說了一句,語氣復雜。他不得不佩服趙立春的老謀深算,即使身不在漢東,依然能通過遙控和預判,影響著漢東的棋局走向,甚至不惜用自已的兒子作為棋子。
電話那頭,趙立春的語氣似乎柔和了一些,但話語的分量卻更重了:“達康啊,漢東以后的事情,就要多靠你了。我年紀大了,精力不如從前,京里的事務也繁雜。瑞龍不成器,以后……說不定還要你這個做哥哥的多照應。你可千萬不要辜負我對你的期望啊。”
這番話,看似托付,實則警告,更是提醒李達康他們之間那無法割斷的利益捆綁和“投名狀”。
李達康的心猛地一沉,但聲音卻無比堅定和恭順:“老領導您放心!我李達康能有今天,全靠老領導的栽培和信任!我絕不會讓您失望的!”
“嗯,好。你忙吧。” 趙立春似乎滿意了,沒有再多說,便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