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是關于前幾天向您匯報過的,省反貪局侯亮平調動我們警力的事。”趙東來開門見山。
李達康點點頭,這件事趙東來確實跟他說過。當時他得知是沙瑞金的指示,雖然對侯亮平利用他的市局力量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考慮到自已正在“倒向”沙瑞金的策略,也不好為這點小事駁了省委書記的面子。至于侯亮平,他記在心里,來日方長。
“怎么?行動了?抓了誰?”李達康問。他當時沒太在意,以為侯亮平最多就是抓個涉嫌經濟問題的處級干部。
趙東來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今天下午五點,侯亮平指揮王猛帶的小組,在金鼎國際酒店,以涉嫌賣淫嫖娼的名義,抓了……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院長,陳清泉。抓了個現行,證據確鑿。”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李達康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慢慢坐直了,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他沒有立刻說話,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陳清泉……嫖娼被抓?”
“是。”趙東來肯定地回答,“王猛帶隊進去時,兩人都沒穿衣服。執法記錄儀全程錄像。”
李達康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又覺得不合時宜,最終化作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呵,侯亮平……他不查我李達康,改去查高育良了?可高育良,還是他的老師啊。”
趙東來搖搖頭:“書記,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侯亮平這個人……行事風格確實有些與眾不同。”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么,補充道:“對了,書記。前幾天得知要配合他行動后,我托京城那邊的老朋友,側面了解了一下侯亮平這個人。”
李達康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繼續說。
“我朋友說,侯亮平這個人,能力是有的,但性子很傲,甚至有些跋扈。自從跟鐘家結了親,背靠鐘家這棵大樹之后,在辦案時更是有些……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據說在最高檢的時候,就因為手段激進、不太講究方式方法,得罪過不少人。”
趙東來斟酌著用詞:“不過,大概七八年前,鐘家的老爺子去世后,侯亮平好像因為一些事情,栽過一個小跟頭,被當時在發改委任職副主任、也就是現在是我們省的寧方遠省長,給抓住問題敲打了一番,從那以后,才稍微收斂了一些。”
“寧方遠?”李達康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寧方遠還敲打過侯亮平?這倒是個有趣的信息。看來這位寧省長,也不是什么善茬。
趙東來繼續道:“按照他這種性格和行事軌跡來看,為了往上爬,立功心切,別說高育良這個名義上的老師,恐怕就是更親近的人,他也未必會手下留情。他現在在漢東急需打開局面,沙瑞金又給了他尚方寶劍,他選擇拿陳清泉開刀,進而劍指高育良,是完全有可能的。”
李達康聽完,沉默了更長時間。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趙東來,望著窗外京州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水馬龍,一片繁榮景象。但這繁榮之下,有多少暗流洶涌?
侯亮平對高育良下手……這倒是個意想不到的變數。沙瑞金來了之后,對高育良一直保持著某種微妙的審視和距離。如果侯亮平真的能把高育良撬動,那漢東的格局將發生重大變化。
對他李達康而言,這是件好事。
更重要的是,這是侯亮平和高育良師徒之間的“內斗”。他李達康完全可以坐山觀虎斗,甚至……在關鍵時候,推波助瀾,或者摘取果實。
一個清晰的策略在李達康腦海中逐漸成形。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冷靜而決斷。
“東來,”李達康開口道,“人現在關在哪里?”
“市局拘留室,單獨關押。只做了基本登記,沒有進行任何審訊。”趙東來回答。
“好。”李達康點點頭,“接下來,如果省公安廳,特別是祁同偉那邊來電話要人,或者施加壓力,你就把他們擋下來。”
趙東來心領神會:“是。那我用什么理由?”
“理由就是……”李達康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人雖然是你們抓的,但這是配合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專項行動。現在證據確鑿,案件性質可能涉及職務犯罪,按照程序,你們正在準備材料,很快就要將案件和相關人員,正式移交給省檢察院反貪局處理。讓他們有什么事情,直接去找侯亮平。”
他這是要把球,干凈利落地踢回給侯亮平。你侯亮平抓的人,你侯亮平負責到底。我們京州市局只負責“抓”和“臨時關押”這個環節,后續的燙手山芋,你自已抱著。
“明白了。”趙東來點頭,又問,“那如果侯亮平那邊很快來提人,或者要求我們配合審訊呢?”
“配合可以,但要把握好度。”李達康走回辦公桌后坐下,“他要提人,走正規程序就給他。他要你們配合審訊,可以派人在場,但只做記錄,不要主動發問,更不要介入太深。總之,我們的原則是——不阻攔,但也不主動攬事。讓他們師徒倆自已去斗。”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侯亮平要拿高育良開刀,那我們就幫他敲敲邊鼓,看看這場戲怎么唱。他們斗得越厲害,對我們越有利。我們只需要在旁邊看著,看準時機……或許還能有意外收獲。”
趙東來完全明白了李達康的意圖。這是典型的坐收漁翁之利。讓侯亮平在前面沖鋒陷陣,去啃高育良這塊硬骨頭,他們在后面觀察局勢,隨時準備介入摘桃,或者在最合適的時機,給予致命一擊,獲取最大利益。
“書記,我明白該怎么做了。”趙東來站起身,鄭重說道。
“嗯,去吧。謹慎處理,隨時匯報。”李達康揮了揮手。
趙東來轉身離開。走出市委大樓,夜晚的涼風讓他精神一振。雖然卷入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但有了李達康明確的指示,他心里有了底。
坐進車里,他再次撥通了王猛的手機:“王猛,把人看好了,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觸,包括省廳的人。另外,準備好一份簡單的案件情況說明,就說接群眾舉報,抓獲涉嫌賣淫嫖娼人員陳清泉(注明職務),因可能涉及其他問題,擬移送省檢察院進一步調查。”
“是,趙局!”
放下電話,趙東來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市委大樓,又看了看省政府和省委的方向,眼神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