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凌晨四點二十分到站。
劉龍飛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跟著人流走出出站口。
北方的冬天比他想象的還要冷。
他在柬埔寨待了大半年,已經習慣了三十度以上的天氣。
現在站在零下十幾度的站臺上,冷風像刀子一樣往骨頭縫里鉆。
他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那是昨天在金邊機場買的,黑色,沒有牌子,看起來和周圍那些歸鄉的打工人沒什么兩樣。
出站口外面停著一排出租車,司機們縮在車里,偶爾有人搖下車窗招呼一聲。
劉龍飛上了其中一輛。
車子發動,緩緩駛入還沒亮起來的城市。
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閃過,像一串昏黃的光點。
劉龍飛沒有睡著。
他在想接下來的事。
老鐘說那邊的人去了東南亞。
但老黑未必在里面。
老黑這個人,膽子小,愛享受,不一定敢往那種亂的地方跑。
他更可能躲在國內某個不起眼的地方,換個名字,過小日子。
回來一趟,先把能查的查了。
老黑只是第一個。
后面還有人……
天還沒亮,但街上已經有了人。
賣早點的推車冒著熱氣,環衛工人在掃落葉,幾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騎著自行車往學校的方向去。
他看著這些畫面,沒有什么表情。
……
上午十點,劉龍飛站在一所大學的校門外。
他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靠在一棵梧桐樹旁邊,像是在等人。
冬天的梧桐樹光禿禿的,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伸向天空。
校門口來來往往都是學生,穿著厚厚的羽絨服,三三兩兩地走過。
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電話,有人低著頭看手機。
劉龍飛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著。
他知道妹妹的課表。
周二上午沒課,她一般會睡到十點多,然后和室友出去吃午飯。
他等了大約半個小時。
然后他看到了她。
劉曉月從校門里走出來,身邊跟著兩個女孩,三個人說說笑笑的。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頭發比他印象中長了一些,扎成一個馬尾。
劉龍飛的目光一下子變了。
那種雇傭兵的警覺和冷漠從他眼睛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少見的柔軟。
他看著妹妹和同學走過校門口的斑馬線,往對面的商業街走去。
她在笑,笑得很開心,露出兩顆小虎牙。
劉龍飛記得那兩顆小虎牙。
小時候她換牙的時候,門牙掉了好幾個月才長出來,那段時間她不敢笑,怕別人笑話她。
他就故意逗她,逗到她忍不住笑出來,然后捂著嘴跑開。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五年?
還是十六年?
劉曉月和同學走進了一家火鍋店。
透過玻璃窗,劉龍飛能看到她們在找位置,然后坐下來,開始看菜單。
妹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照在她臉上,她低頭看著手機,不知道在和誰發消息。
劉龍飛站在馬路這邊,隔著車流和人群,看著那個窗戶。
他想走過去。
他想推開那扇門,走到她面前,說一聲“曉月,哥來了”。
他想看看她驚訝的表情,想聽她叫一聲“哥”,想坐下來陪她吃一頓火鍋,聽她講學校里的事。
但他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窗戶里的那個女孩,一動不動。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這樣最好。
如果他現在走過去,她會問他從哪里來、為什么來、什么時候走。
他該怎么回答?
說他從柬埔寨來?
說他在那邊給人打工?
還是說實話,說他這些年在外面當雇傭兵,殺過人,現在在一個法外之地幫人看場子?
他說不出口。
她眼里的他,是那個在國外“做生意”的哥哥。
每個月給她匯錢,偶爾打個電話,承諾畢業后給她買房。
一個辛苦但體面的哥哥。
如果她知道真相,會怎么想?
劉龍飛不敢賭。
他寧愿她不知道,寧愿她繼續以為哥哥是個“做生意的人”,寧愿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過完一輩子。
這是他能給她的最好的東西。
火鍋店里,劉曉月抬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劉龍飛下意識地往樹后面退了半步。
但她沒有看到他。
她只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氣,然后繼續低頭和同學說笑。
劉龍飛站在樹后,看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走進了旁邊的巷子里。
他沒有回頭。
……
下午三點,劉龍飛在城東的一個老舊小區里租了一間房。
小區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層的老樓,沒有電梯,外墻的涂料已經斑駁脫落。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聽說他是來打工的,問都沒多問,收了一個月的房租和押金,把鑰匙給了他。
房間在五樓,一室一廳,家具很舊但還算干凈。
劉龍飛把包放在床上,先檢查了一遍房間。
窗戶朝南,能看到小區的院子和遠處的馬路。
門鎖是老式的彈子鎖,不太結實,但夠用了。
他把窗簾拉上,又檢查了一遍衛生間和廚房,確認沒有問題之后,才坐到床邊。
從包里掏出一個舊筆記本,翻開。
本子的封面已經磨損了,邊角卷起來,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跡,有的是地址,有的是電話號碼,有的是人名,還有一些潦草的備注。
劉龍飛翻到其中一頁,停下來。
那一頁的最上面寫著兩個字:老黑。
下面是一串信息。
最后已知位置:兩年前,廣省南市。
備注:中間人,上面還有人。
劉龍飛盯著這一頁看了很久。
……
那是很多年的事。
劉龍飛退伍那年,回了老家待了一陣子,然后去南方打工。
他有個戰友叫陳強,大家都叫他阿強,比他早一年退伍,回河省老家了。
兩人在部隊的時候是一個班的,睡上下鋪,關系很好。
退伍之后也經常聯系,隔一段時間就打個電話,聊聊各自的情況。
阿強回老家之后,開了個小店,賣五金建材。
生意不算好,但勉強能養活自已。
他爸媽身體都不太好。
他爸有糖尿病,并發癥越來越嚴重。
他媽有心臟病,常年吃藥。
兩個老人加起來,每個月光藥費就要一兩千。
阿強的店一個月也就掙三四千,剩不下多少。
但他從來不跟劉龍飛抱怨,每次打電話都說“還行,能過”。
劉龍飛知道他過得不容易,但也幫不上什么忙。
他自已在南方打工,一個月也就掙四五千。
兩個窮光蛋,誰也幫不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