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后。
衛生所的燈亮了一整夜。
梁文超站在手術臺邊,額頭上全是汗。
臺上躺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工人,右腿從膝蓋往下血肉模糊,小腿骨折斷成兩截,白色的骨茬從皮肉里刺出來。
被原木壓的。
碼頭卸貨的時候,綁繩斷了,幾百斤重的紅木原木滾下來,正好壓在他的腿上。
送來的時候人已經昏過去了,失血太多,臉色慘白。
“止血鉗。”梁文超伸出手。
旁邊的助手把止血鉗遞過來。
助手叫阿盧,本地人,二十出頭,以前在金邊的診所當過雜工,懂一點基本的醫療知識。
三個月前被招進來,跟著梁文超學。
他的手有點抖。
這種手術他是第一次見。
梁文超接過止血鉗,夾住一根破裂的血管,動作快而準。
“紗布。”
阿盧遞上紗布。
梁文超擦掉傷口周圍的血,露出下面的創面。
情況比他想的還糟。
脛骨骨折,腓骨也斷了,周圍的肌肉和軟組織損傷嚴重,血管有三處破裂。
如果是在正規醫院,這種傷需要至少四個小時的手術,需要骨科、血管外科、整形外科的配合,需要術后ICU監護。
但這里是森莫港。
沒有骨科專家,沒有血管外科,沒有ICU。
只有他,一個心胸外科出身的醫生,和一個剛學了三個月的助手。
還有這間簡陋的衛生所,設備是從地下室搬上來的,勉強能用。
“輸血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阿盧說,“A型,兩袋。”
“先掛上一袋。”
阿盧轉身去操作輸血設備。
梁文超低下頭,繼續處理傷口。
他的手很穩。
三年沒做過正經手術,但手感還在。
心胸外科的底子打得扎實,血管吻合、組織縫合,這些基本功不會忘。
骨科不是他的專業,但原理是相通的。
復位、固定、等待愈合。
他花了半個小時處理血管和軟組織,又花了一個小時處理骨折。
沒有鋼板,沒有髓內釘,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外固定支架。
把斷掉的骨頭對齊,用鋼針穿過皮肉固定住,外面再用支架鎖死。
土辦法,但管用。
“縫合。”
阿盧遞上針線。
梁文超開始縫合傷口,一針一針,細致而耐心。
縫完最后一針,他直起腰,長出一口氣。
手術臺上的工人還在昏迷,但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輸進去的血開始起作用了。
梁文超看了一眼監護儀,心率穩定,血壓在慢慢回升。
“腿保住了。”他說。
阿盧愣了一下,然后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梁醫生,太厲害了。”
梁文超沒有接話。
他摘下手套,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走到水池邊洗手。
水龍頭的水很涼,沖在手上,把殘留的血跡沖掉。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已。
短發,消瘦,眼窩還是有些深陷,但比幾個月前好多了。
眼神也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種瘋癲的、厭世的眼神,而是平靜的、專注的。
一個醫生的眼神。
梁文超走出衛生所。
他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
衛生所在半山腰,從這里可以俯瞰整個港區。
和幾個月前相比,這里完全變了樣。
道路不再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而是鋪了碎石和水泥,平整結實。
碼頭擴建了,原來只有一個簡易泊位,現在有三個,可以同時停靠好幾艘船。
此刻,碼頭上停著兩艘貨船,船身斑駁,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保養得不錯。
那是老五跑紅木的船。
倉庫區也不一樣了。
原來只有幾間破舊的鐵皮棚子,現在是三棟正規的倉庫,灰色的墻,藍色的頂,整齊地排列著。
圍墻還是那么高,但崗亭多了,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里面有人值守。
最大的變化是人。
幾個月前,這里到處是拿著槍晃來晃去的人,空氣里彌漫著緊張和暴力的氣息。
現在不一樣了。
工人們穿著統一的工作服,在碼頭和倉庫之間來來往往,搬貨、裝車、卸船。
有人在喊號子,有人在指揮吊車,有人在清點貨物。
忙碌,有秩序。
沒有人拿著槍到處走,沒有人大聲爭吵,沒有那種隨時可能出事的感覺。
梁文超看了一會兒,開始往山下走。
衛生所到碼頭有一段路,沿著新修的水泥路,大概要走十分鐘。
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
路邊種了一些樹,還很小,但已經冒出了綠芽。
有幾棟新建的平房,是工人的宿舍,墻上刷著白漆,窗戶是統一的藍色。
遠處的山坡上,那幾棟別墅還在,但周圍多了一些附屬建筑,看起來像是辦公室。
他記得幾個月前第一次從地下室被帶上來的時候,這里是一片廢墟。
蘇帕的指揮所被炸得只剩半邊墻,到處是瓦礫和彈孔,空氣里有火藥和血的味道。
現在,廢墟已經被清理干凈了。
那個地下室的入口,也被填埋了。
“梁醫生!”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梁文超轉過頭,看到一個工人朝他揮手。
三十多歲,黝黑的皮膚,穿著沾滿灰塵的工作服。
他認識這個人,上個月來衛生所看過病,腸胃炎,吃了幾天藥就好了。
“早啊。”工人笑著說,露出一口白牙。
梁文超點了點頭。
“身體怎么樣?”
“好多了,好多了。”工人拍了拍肚子,“多虧梁醫生的藥,現在吃嘛嘛香。”
梁文超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走了沒幾步,又有人和他打招呼。
“梁醫生好。”
“梁醫生早。”
“梁醫生,我媽讓我問您,上次開的藥還要繼續吃嗎?”
梁文超一一回應,有的點頭,有的簡短回答幾句。
他發現,這里的人都叫他“梁醫生”。
不是“那個醫生”,不是“衛生所的人”,而是“梁醫生”。
帶著一種尊敬,一種信任。
他想起三年前,在新加坡中央醫院的時候,病人和家屬也是這樣叫他。
“梁醫生”,“梁主任”,“梁教授”。
那時候他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他是頂級專家,被尊敬是應該的。
然后他失去了一切。
妻子死了,女兒失蹤了,他被關在地下室里當“園丁”,照顧那些等待被摘取器官的供體。
三年。
三年里,沒有人叫他“梁醫生”。
南亞的人叫他“老梁”,或者干脆不叫名字,就是“喂”。
他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被人叫“梁醫生”了。
但現在,在這個柬埔寨的偏僻港口,在這些搬貨、卸船、干粗活的工人嘴里,他又聽到了這個稱呼。
梁醫生。
他走到碼頭邊,停下腳步。
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味。
一艘貨船正在卸貨,吊車把一根根紅木原木從船艙里吊起來,放到碼頭上。
工人們在下面忙碌,綁繩、指揮、清點。
有人看到他,朝他點了點頭,然后繼續干活。
沒有人大驚小怪,沒有人圍上來,就是很自然的一個點頭。
像是同事之間的招呼,像是鄰居之間的問候。
像是正常生活里,正常人之間的正常交流。
梁文超站在那里,看著這一切。
他想起剛才的手術。
那個工人的腿保住了。
如果是在別的地方,在那些沒有醫生的“匪窩”,那條腿肯定保不住。
要么截肢,要么感染,要么失血過多死掉。
但在這里,在森莫港,他保住了。
因為這里有他。
一個醫生。
一個真正的醫生,不是被迫照顧供體的“園丁”,而是救人的醫生。
海風繼續吹著,吹亂了他的短發。
梁文超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
衛生所里還有病人要看,還有幾個預約的復診。
他有事情要做。
這是他現在的生活。
不算好,但也不算壞。
至少,他又是一個醫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