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沈念帶楊鳴在特區轉了一圈。
第一天去的是玉石礦區。
車隊沿著山路向北開了四十分鐘,進入一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區域。
入口處有兩道關卡,穿著迷彩服的士兵拿著登記簿,一輛一輛地核對車牌和人員。
沈念的車直接放行,連窗戶都沒搖下來。
礦區比楊鳴想象的要大。
從入口到礦坑,開車又走了十幾分鐘。
沿途能看到一排排工棚,有的是宿舍,有的是食堂,還有幾棟兩層的小樓,掛著“調度中心”、“安全辦公室”的牌子。
車停在一處高地上,可以俯瞰整個礦坑。
楊鳴下了車,站在邊緣往下看。
礦坑像是被巨人挖出來的一個大碗,層層疊疊的臺階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幾十米深的底部。
幾十臺挖掘機和運輸車在臺階上來回穿梭,揚起的灰塵在陽光下形成一片淡黃色的霧。
“這個礦開了十二年。”沈念站在他旁邊,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剛開的時候只有二十幾個人,現在有六百多。”
楊鳴沒有說話,目光掃過礦坑里的那些機械。
都是大家伙,光一臺挖掘機就要幾百萬。
幾十臺加起來,光設備投入就是上億的規模。
“每年能出多少料?”
“看年份。”沈念說,“好的時候三四千噸,差的時候一千多。玉石這東西靠運氣,挖到好料就是好年,挖不到就只能賣邊角料。”
她指了指礦坑另一側的幾棟建筑。
“那邊是初加工廠,切片、分級、打磨,出來的東西直接運到瑞市或者仰光。”
楊鳴點了點頭。
瑞市是華緬邊境最大的玉石交易市場,仰光是緬甸的官方渠道。
兩條線都走,說明沈念家族在兩邊都有關系。
“稀土呢?”
“在南邊,離這兒兩百多公里。”沈念說,“規模比這個大,但沒這個賺錢。稀土是走量的生意,利潤薄,勝在穩定。”
楊鳴轉過頭看著她。
“你們家族的主業,就是這兩塊?”
沈念沒有直接回答。
她看著礦坑里那些忙碌的機械,沉默了幾秒。
“主業是這兩塊,但不是全部。”
楊鳴等著她繼續。
沈念轉過身,朝停車的方向走去。
“走吧,去加工廠看看。”
加工廠是一排平房,外墻刷著白漆,里面的機器聲很大。
沈念帶楊鳴走進其中一間,里面有十幾個工人坐在操作臺前,手里拿著各種工具,對著一塊塊原石切割、打磨。
空氣里彌漫著粉塵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這是切片車間。”沈念說,“原石運過來先在這兒開窗,看看里面的水頭和顏色,再決定怎么切。”
一個工人正在操作一臺切割機,圓形的鋸片高速旋轉,水流不斷沖刷著切口,防止過熱。
原石被固定在夾具上,工人的眼睛死死盯著鋸片和石頭接觸的位置,手上的動作很穩。
“一刀下去,值多少錢就定了。”沈念說,“切好了,一塊料能賣幾百萬。切壞了,就只能當邊角料處理。”
楊鳴看著那個工人的背影。
在這種地方,一個工人的一刀,可能比很多人一輩子賺的都多。
他們在加工廠待了半個多小時,看了切片、分級、打磨幾個環節。
出來的時候,陽光有些刺眼。
楊鳴站在廠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排平房。
“你們的貨,走什么渠道出去?”
“兩條線。”沈念說,“好料走瑞市,那邊有固定的買家。普通料走仰光,通過官方渠道出口。”
“海運呢?”
沈念看了他一眼。
“海運成本高,而且緬甸的港口不好用。”
楊鳴沒有接話。
他知道沈念在等他問什么。
但他沒問。
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早。
……
第二天傍晚,沈念來客房找楊鳴。
“出去走走?”
楊鳴跟著她出了莊園,沿著一條石板路往山上走。
路兩邊是茂密的樹林,偶爾能聽到鳥叫聲。
走了十幾分鐘,到了一處平臺。
平臺上有一座涼亭,可以俯瞰整個特區。
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特區的建筑在暮色中變得柔和,像是一幅油畫。
沈念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楊鳴在她對面坐下。
“昨天看了礦區,感覺怎么樣?”
“規模不小。”楊鳴說。
沈念笑了一下。
“這只是一部分,我們家族在緬甸經營了三十多年,礦是根基,但不是全部。”
楊鳴看著她,等她繼續。
沈念的目光落在遠處的特區上。
“你應該聽說過,緬北有很多生意可以做。”
楊鳴沒有說話。
“四號,你知道吧?”
楊鳴點了點頭。
四號,海洛因的一種,純度比五號高,價格也更貴。
在東南亞的市場上,四號是硬通貨。
“我們不碰。”沈念說。
楊鳴看著她。
“不是有原則,”沈念的語氣很平靜,“是擠不進去。”
她頓了一下。
“北邊幾個大的,把市場分完了。種植、加工、運輸、銷售,每個環節都有人把著。外人想進去,要么當下線給人家打工,要么就得準備好打仗。”
“打仗你們打不過?”
“打得過。”沈念說,“但沒必要。”
她轉過頭看著楊鳴。
“做生意講究性價比。花十塊錢賺一塊錢的事,不值得做。那個市場就是這樣……進去容易,站穩難,賺到錢更難。”
楊鳴沒有說話。
他明白沈念的意思。
四號生意看起來利潤高,但風險也高。
不只是法律風險,還有江湖風險。
那些已經占住地盤的人,不會眼睜睜看著別人來分蛋糕。
真要硬碰硬,就算打贏了,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還不如深耕自己的優勢領域。
“電詐呢?”楊鳴問。
沈念的嘴角動了一下。
“電詐是四大家族的生意。”
楊鳴聽說過這個名字。
四大家族,緬北電詐產業的壟斷者。
他們有自己的園區、自己的武裝、自己的保護傘,外人想進去分一杯羹,門都沒有。
“我們不是沒想過。”沈念說,“但算來算去,不劃算。”
“怎么不劃算?”
“電詐這門生意,看起來來錢快,但成本也高。”沈念說,“要建園區、要招人、要管理、要打點關系。最重要的是,要有人……幾百上千號人關在一個地方,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全要你管。”
她搖了搖頭。
“我們家族的長處是礦和物流,不是管人。讓我們去管幾千號搞電詐的,管不來。”
楊鳴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念的坦誠讓他有些意外。
在這種地方,很少有人會把自己“不擅長什么”說出來。
“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知道什么?”
沈念看著他。
“我想讓你知道,我們家族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她說,“這樣你才能判斷,跟我們合作值不值得。”
楊鳴沉默了一會兒。
“值不值得,要看能合作什么。”
沈念點了點頭。
“明天我帶你去另一個地方看看。”
……
第三天上午,沈念帶楊鳴去了特區邊緣的一處山頭。
山頭上有一座觀景臺,可以看到遠處的群山和蜿蜒的公路。
“那條路,”沈念指著山下的公路,“是我們家族的運輸線。從礦區出來的貨,走這條路到邊境,再轉陸運或者水運出去。”
楊鳴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公路在山間盤旋,偶爾能看到幾輛卡車緩緩駛過。
“陸運走哪兒?”
“兩條線。”沈念說,“一條往北,到瑞市。一條往西,到泰國。”
“水運呢?”
“水運麻煩。”沈念說,“緬甸的港口被軍方控制,走一趟要過好幾道關卡,每道關卡都要交錢。走泰國的港口稍微好一點,但也要經過好幾層盤剝。”
楊鳴沒有說話。
“所以我們一直在找新的出海口。”沈念轉過頭看著他,“森莫港,是一個選擇。”
楊鳴看著她。
“你的港口在柬埔寨南部,面朝暹羅灣。”沈念說,“如果我們的貨從這兒出發,走陸路到泰國邊境,再轉到你的港口出海……這條線,比現在任何一條都短。”
楊鳴在心里算了一下。
從緬甸東部到泰國邊境,陸路大概三四百公里。
從泰國邊境到森莫港,走海路或者沿海公路,也就一千多公里。
比起繞道仰光或者曼谷,確實近了不少。
“你想讓我做你們的出海口。”
“不只是出海口。”沈念說,“是合作伙伴。”
楊鳴看著她,等她繼續。
“稀土、玉石、木材,這些東西我們有貨源,但缺一條不受制于人的出海通道。”沈念說,“你有港口,但缺穩定的業務量。”
她頓了一下。
“這是互補。”
楊鳴沒有立刻回應。
他看著遠處的群山,沉默了一會兒。
“器官生意你們做嗎?”
沈念的表情沒有變化。
“器官是南亞的生意。他們做了幾十年,從供體到手術到客戶,整條鏈都在他們手里。泰國是他們最成熟的市場,那邊有現成的醫院資源,可以給他們打掩護。”
她看著楊鳴。
“這塊我們不碰,也碰不了。”
楊鳴點了點頭。
他知道沈念說的是實話。
器官生意的門檻不是錢,是資源和時間。
南亞經營幾十年,積累的客戶網絡和醫療資源,不是后來者能輕易撼動的。
“你的想法,我聽明白了。”楊鳴說。
沈念看著他。
“稀土、玉石、木材,這些東西走森莫港,技術上沒問題。”楊鳴說,“但有一個前提。”
“什么前提?”
“南亞的事要先解決。”
沈念的眼睛動了一下。
“他們盯上了森莫港,不會善罷甘休。”楊鳴說,“只要這個麻煩還在,我的港口就不安全。不安全的港口,你敢讓貨過去嗎?”
沈念沉默了幾秒。
“南亞的事,我說過會處理。”
“我知道。”楊鳴說,“但處理到什么程度,還要看情況。”
他看著沈念。
“等這件事有了結果,我們再談具體的合作。”
沈念看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點了點頭。
“好。”
山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一點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