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曼谷,半島酒店。
下午兩點,楊鳴和花雞準時到達。
會議室在三樓,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張橢圓形的會議桌,八把椅子。
窗簾拉著,燈光柔和,桌上擺著礦泉水和咖啡。
南亞的人已經在了。
三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中等身材,微胖,頭發梳得很整齊,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
臉上帶著那種生意人特有的笑容,熱絡但不過分,客氣但有距離。
他身后站著兩個人,三十多歲,西裝革履,看樣子是助理。
楊鳴走進來,那人立刻站起身,迎上來。
“楊先生,久仰久仰。”
他伸出手。
“周起明,南亞醫療。”
楊鳴握了握他的手。
“周總?!?/p>
周起明的目光在楊鳴臉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他身后的花雞。
“這位是?”
“我兄弟。”楊鳴說。
周起明點點頭,沒有多問。
“請坐,請坐。”
幾個人在會議桌兩側坐下。
楊鳴和花雞一邊,周起明和他的兩個助理一邊。
花雞坐在楊鳴右手邊,背靠墻,目光掃過對面三個人,然后落在那兩個助理身上。
兩個助理也在看他。
氣氛表面客氣,底下暗流涌動。
周起明給楊鳴倒了杯水,推過去。
“楊先生,喝點水。飛機坐久了容易渴?!?/p>
“我住在曼谷?!睏铠Q說。
“哦?”周起明笑了笑,“那是我情報不準了。我以為楊先生一直在柬埔寨?!?/p>
楊鳴沒接話。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周起明也不在意,繼續說:“楊先生,我這次來,是想和您認識認識。之前聽說了一些您的事跡,很佩服?!?/p>
“周總過獎了?!?/p>
“不是過獎,是真心話?!敝芷鹈髡f,“楊先生在柬埔寨搞了個經濟特區,我聽說了,做得很不錯。那個地方之前是個什么情況,現在是什么情況,大家都看得到?!?/p>
楊鳴沒說話。
周起明繼續說:“楊先生之前在國內是做什么生意的?我聽說是影視行業?”
“做過一些?!睏铠Q說。
“影視行業水很深啊?!敝芷鹈鞲锌卣f,“我有幾個朋友也在國內做影視,都說不好做?!?/p>
“確實不好做。”
“那楊先生后來為什么轉到東南亞來了?”
楊鳴看著他,語氣平靜。
“換個環境。”
周起明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
他知道問不出什么。
這個姓楊的,說話滴水不漏,每句話都有回應,但每句話都沒有實質內容。
問他做什么生意,他說“做過一些”。
問他為什么來東南亞,他說“換個環境”。
老手。
周起明換了個話題。
“楊先生,聽說您在曼谷有認識的朋友?”
“有一些。”
“做什么行業的?”
“各行各業都有?!?/p>
周起明點點頭,笑容不減。
“曼谷這個地方,確實什么生意都有。虛擬幣、貿易、旅游……機會很多。”
楊鳴沒接話。
他看了一眼手表。
周起明注意到了這個動作。
他知道,閑聊的時間差不多了。
“楊先生,”他放下水杯,語氣認真了一些,“咱們都是做生意的人,我就不繞彎子了。這次來找您,是想談一談之前的事情。”
“周總說的是森莫港的事?”
周起明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楊鳴會主動提起。
“是,”他點頭,“森莫港的事,我們聽說了一些。”
“聽說了什么?”
“聽說楊先生拿下了那個港口,把之前的蘇帕解決了?!敝芷鹈髡f,“那里有一些我們的東西?!?/p>
“什么東西?”
周起明看著楊鳴,斟酌了一下措辭。
“一些……設備。還有一個人?!?/p>
“梁醫生?”
周起明的眼神閃了一下。
“是。”
楊鳴點點頭。
“梁醫生現在在我那里,他自己愿意留下來的?!?/p>
周起明沒說話。
楊鳴繼續說:“至于你說的那些……設備,已經不在了?!?/p>
“不在了?”
“轉手了。”楊鳴的語氣很平靜,“賣給緬北那邊的朋友了。”
周起明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
“楊先生,過去的事情,我們不想追究。”
楊鳴看著他,不說話。
“蘇帕是蘇帕,我們是我們?!敝芷鹈髡f,“他和我們的合作,早就有問題了。楊先生把他解決了,某種程度上,也是幫了我們一個忙?!?/p>
楊鳴還是不說話。
周起明繼續說:“至于那些……設備,既然已經處理了,那就處理了。梁醫生愿意留在楊先生那里,那也是他的選擇。這些,我們都可以不追究?!?/p>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楊鳴的眼睛。
“我這次來,是想和楊先生談談未來。”
“什么未來?”
“合作。”周起明說。
楊鳴沒有立刻回應。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周總,我是做貿易的,不懂醫療?!?/p>
周起明笑了笑。
“楊先生,合作有很多種,不一定非要做醫療?!?/p>
“那周總想合作什么?”
周起明往后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楊先生,您知道實驗猴嗎?”
楊鳴沒說話。
“就是做藥物實驗用的猴子。”周起明說,“食蟹獼猴,全球的藥物研發,疫苗、腦科學、新藥臨床,都離不開這種猴子?!?/p>
他看著楊鳴。
“這幾年,全球鬧‘猴荒’,您聽說過嗎?”
“聽說過一些?!?/p>
周起明說:“之前,一只標準實驗猴的價格是兩三千美金。現在呢?兩萬到三萬,還有價無市。”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萬美金一只,還不一定買得到?!?/p>
楊鳴沒有接話,但他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周起明注意到了。
“楊先生,您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嗎?”
“供不應求。”
“對?!敝芷鹈鼽c頭,“全球能出口實驗猴的國家就那么幾個,華國、越南、柬埔寨、毛里求斯。華國這兩年收緊了出口,越南的產能有限,毛里求斯太遠,成本太高?!?/p>
他停頓了一下。
“現在最大的出口國,是柬埔寨?!?/p>
楊鳴看著他,等他繼續。
“楊先生,您在柬埔寨有特區,有港口,有土地。”周起明說,“您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周總想讓我養猴子?”
“不只是養猴子?!敝芷鹈髡f,“是建一個實驗靈長類動物繁育與出口基地。”
他從旁邊助理手里接過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但沒有打開。
“這門生意,合作模式很簡單?!?/p>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們提供種猴。標準的食蟹獼猴種群,經過基因篩查,沒有病原體。”
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們提供技術。獸醫團隊、繁育技術、P3級檢疫標準。這些東西,沒有專業團隊,您自己搞不了。”
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們提供訂單。歐美的大藥企,輝瑞、強生、諾華、默克,都是我們的長期客戶。他們每年需要幾萬只實驗猴,供不應求。只要您能養出來,我們包銷。”
他放下手,看著楊鳴。
“楊先生這邊需要提供什么呢?”
楊鳴沒說話。
“土地?!敝芷鹈髡f,“養猴需要大面積的隔離區,柬埔寨地多便宜,這是天然優勢?!?/p>
“人工。”他繼續說,“飼養員、清潔工、后勤人員,當地招就行,成本很低?!?/p>
“還有最關鍵的,港口。”周起明的語氣加重了一些,“活體動物出口需要特殊審批,需要快速通關。普通港口做不了,但楊先生的特區可以。”
他看著楊鳴。
“熱帶氣候,便宜的土地,便宜的人工,便宜的水果,柬埔寨養猴的成本,是全球最低的?!?/p>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只猴子的養殖成本,從出生到成年,不超過五百美金?!?/p>
然后伸出第二根。
“賣出去呢?兩萬到三萬?!?/p>
他笑了笑。
“楊先生,這是四五十倍的利潤。”
楊鳴沒有說話。
他在思考。
周起明繼續說:“而且,這門生意完全合法。柬埔寨政府支持,國際公約允許,海關有正規手續。不像有些生意,見不得光?!?/p>
他看著楊鳴的眼睛。
“楊先生,我知道您是聰明人。有些生意能做,有些生意不能做,您分得清。實驗猴這個生意,是能做的。”
楊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周總,這門生意聽起來不錯。”他放下水杯,“但我有個問題。”
“楊先生請說?!?/p>
“柬埔寨能養猴的地方很多,有特區的也不止我一個?!睏铠Q看著他,“周總為什么找我?”
周起明笑了笑。
“因為楊先生有本事?!?/p>
楊鳴沒接話。
“能拿下森莫港的人,不多。”周起明說,“能讓緬北的人幫忙處理東西的人,更不多。”
他看著楊鳴。
“和有本事的人合作,我放心?!?/p>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楊鳴沒有說話。
周起明也不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等著楊鳴的回應。
窗外傳來隱約的車流聲,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楊鳴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很慢。
一下,兩下,三下……
周起明看著他的手指,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睛里多了一絲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