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出在那年夏天。
那段時間阿強給他打電話的次數明顯多了,但每次都說不了幾句話就掛。
劉龍飛問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的,說“沒事,就是想聊聊”。
后來有一次喝了點酒,阿強才說了實話。
“我爸病重了,醫生說要做手術,不做的話撐不了多久。”
劉龍飛心里一沉。
“手術費多少?”
“連手術帶后續治療,得三四十萬。”
三四十萬。
對阿強家來說,那是一個天文數字。
“你打算怎么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辦法。”
……
后來劉龍飛才知道,阿強想的“辦法”是什么。
有個人找到了阿強,說有個投資項目,回報率很高,投十萬能變二十萬,投二十萬能變五十萬。
那個人叫老黑。
阿強不知道老黑的真名,只知道他是朋友介紹的,說是在外面做生意的,門路很廣。
老黑把阿強帶進了一個“投資群”,群里每天都有人曬收益截圖,今天賺了多少、明天賺了多少,看著特別真。
阿強一開始不信,但老黑讓他先投一萬試試。
一個星期后,真的提出來一萬二。
阿強動心了。
他把開店攢的錢全投進去了,不夠,又找親戚借了一些,東拼西湊弄了三十八萬。
那是他爸的救命錢。
全投進去了。
然后軟件就打不開了。
群也解散了。
老黑的電話,再也打不通。
……
阿強報了執法隊。
執法隊說這種案子太多了,服務器在境外,錢基本追不回來。
阿強的爸爸沒錢做手術,在家里拖了三個月,走了。
阿強在電話里跟劉龍飛說這件事的時候,聲音很平靜。
“我爸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沒事,說讓我別難過。”
“他不知道那錢是被我弄沒的。他以為是湊不出來。”
“我沒敢告訴他。”
劉龍飛握著電話,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對不起他。”
阿強的聲音開始發抖。
“那是他的救命錢。是我親手送給騙子的。”
“我殺了我爸。”
劉龍飛想說“不是你的錯”,但話到嘴邊,說不出來。
……
一個月后,阿強從樓頂跳下去了。
當場沒了。
劉龍飛接到消息的時候,連夜坐火車趕了過去。
阿強家在縣城邊上的一個村子里,劉龍飛到的時候,喪事已經辦完了。
他在阿強家的院子里見到了阿強的媽媽。
一個頭發花白的農村婦女,瘦得皮包骨頭,坐在堂屋的門檻上,眼睛空洞地看著院子里的地面。
幾個月之內,她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兒子。
劉龍飛站在她面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是龍飛吧?”她抬起頭,聲音沙啞,“阿強跟我提過你。”
劉龍飛點了點頭,蹲下來。
“嬸子……”
“他走之前那幾天,老是神神叨叨的。”阿強媽媽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說讓我這段時間別出門,說外面不安全。”
她頓了頓。
“我問他怎么了,他不說。”
“然后人就沒了……”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
劉龍飛的拳頭攥緊了。
他在院子里待了一下午,幫著收拾了一些東西。
臨走的時候,阿強媽媽從屋里拿出一個信封。
“這是阿強留給你的。”
劉龍飛接過來,里面是幾張紙。
第一張是一封短信:
龍飛,老黑的事,我查了一些。
老黑只是個拉人頭的,他上面還有人。
我爸那條命,得有人還。
他們好像盯上我了,我不怕,可我怕他們對我媽下手。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幫我照顧好我媽。
后面幾張紙,是阿強查到的東西。
老黑的一些信息,幾個電話號碼,還有一些聊天記錄打印截圖。
也是從那一刻,劉龍飛明白,阿強很有可能不是自殺!
……
劉龍飛把那個筆記本合上。
窗外天已經黑了,小區里亮起了零星的燈光。
他坐在床邊,看著手里的本子。
從那之后,他就開始找老黑。
干過保安,送過快遞,跑過工地。
后來去了非洲,當了雇傭兵。
不管在哪里,他都沒有停下來。
老黑換過好幾次地方,從河省到廣省,最后線索斷在了南市。
而老黑上面的那個人,劉龍飛查了很多年,只知道是個女的,其他的一無所知。
那個女人很謹慎,從不露面,所有事情都是通過下面的人辦。
劉龍飛以為這輩子可能找不到她了。
直到老鐘告訴他,那伙人中的領頭去了東南亞。
緬甸、泰國、柬埔寨。
都有可能。
劉龍飛把本子放回包里,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拉開一點窗簾,看著外面的夜色。
這次回來,是因為有了老黑的線索。
如果能找到老黑的下落,順藤摸瓜,就能找到上面的人。
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
阿強走的時候才二十五歲。
家里就剩一個老母親,到現在還住在那個村子里,靠低保和親戚接濟過日子。
阿強他爸那條命,還沒有人還。
劉龍飛要替他要回來。
窗外,北風呼呼地吹著,吹得窗戶咯吱咯吱響。
劉龍飛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