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龍飛走后,店里安靜了下來。
風鈴在門框上晃了兩下,發(fā)出細碎的響聲。
老鬼坐在柜臺后面,一動不動,眼睛盯著門口。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巷子盡頭。
老鬼又等了三十秒。
然后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癱在了椅子上。
汗水從額頭上冒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柜臺上。
他的手在抖。
抖得厲害。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按了半天才把號碼撥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他……他走了。”老鬼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哭腔,“資料都給他了,一字不差……照片、地址、王海濱的底細,全都給他了……”
電話那頭沒有說話。
老鬼咽了口唾沫,聲音里帶著哀求。
“我全按你們說的做了……求求你們,放了她們吧……我老婆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放了她們……”
沉默了幾秒。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放心。人半小時后到家。”
老鬼的身體猛地一松。
“謝謝……謝謝……”他的眼眶紅了,聲音發(fā)顫,“我什么都沒說,我什么都不會說……”
“知道了。”
電話掛了。
老鬼握著手機,愣愣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了。
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
一個月前,有幾個人闖進他家,把他老婆和女兒帶走了。
那些人沒有打他,沒有威脅他,只是很平靜地告訴他:想讓家人活著回來,就老老實實配合。
他們要知道關(guān)于劉龍飛的一切。
從他和劉龍飛怎么認識的,到這些年都幫劉龍飛查了什么,到劉龍飛為什么要找老黑,到老黑現(xiàn)在在哪里,所有的事,事無巨細,全都要交代清楚。
老鬼交代了。
他沒有選擇。
他只是一個做灰色生意的中年人,沒有背景,沒有靠山,老婆孩子是他的命。
那些人拿到他的口供之后,又給了他一個任務(wù):等劉龍飛來找他,把老黑的資料給劉龍飛。
不能多說,不能少說,就按正常交貨的流程走。
老鬼照做了。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來頭,也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匆@么做。
他只知道,今天這一關(guān)過了,他的老婆孩子就能回來了。
老鬼抬起手,擦了擦臉上的汗。
他的手還在抖。
龍飛,對不起了。
他在心里說。
但我沒辦法。
……
柬埔寨,森莫港。
下午四點,賀楓走進了楊鳴的辦公室。
他手里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楊鳴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里夾著一根煙,看著窗外的工地。
施工隊已經(jīng)開工好幾天了,挖掘機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
聽到腳步聲,楊鳴轉(zhuǎn)過頭。
“鳴哥,查清楚了。”賀楓走到桌邊,把牛皮紙袋放下,“動用了國內(nèi)三個省的關(guān)系,該查的都查了。”
楊鳴把煙按滅,拿起紙袋,倒出里面的東西。
幾份文件,幾張照片,還有一些打印出來的資料。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翻開。
賀楓站在旁邊,開始匯報。
“劉龍飛,河省人,他本來不姓劉。”
楊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他是孤兒。”賀楓說,“親生父母是誰,不知道。民政那邊的檔案顯示,他五歲的時候被送進孤兒院,在里面待了兩年。七歲那年,被一戶姓劉的夫婦收養(yǎng)。”
楊鳴沒有說話,繼續(xù)聽。
“養(yǎng)父叫劉建國,養(yǎng)母叫陳秀蘭,都是當?shù)厝恕K麄冇幸粋€親生女兒,叫劉曉月,比劉龍飛小。”
賀楓強調(diào)了一下:“劉龍飛一直把她當親妹妹。”
楊鳴的目光落在一張照片上。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穿著校服,站在一所大學的校門口,笑得很開心。
“這就是那個妹妹?”
“對。”賀楓點頭,“現(xiàn)在在念大三,學會計。學費、生活費,全是劉龍飛出的。”
楊鳴把照片放下,繼續(xù)翻文件。
“養(yǎng)父母呢?”
“死了。”賀楓說,“劉龍飛十七歲那年,一場車禍,兩個人都沒了。”
楊鳴的手停了一下。
“那時候妹妹才上初三。”
楊鳴沒有說話。
賀楓繼續(xù)說:“養(yǎng)父母走了之后,劉龍飛成了家里唯一的大人。他本來成績不錯,有機會考大學,但他放棄了。”
“為什么?”
“要養(yǎng)妹妹。”賀楓說,“他當時還不到十八歲,沒法出去打工,就托了養(yǎng)父母親戚的關(guān)系,去當了兵。部隊有津貼,包吃包住,能省下錢來給妹妹交學費。”
楊鳴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新的煙。
“當了幾年?”
“五年。”賀楓說,“偵察兵,表現(xiàn)不錯,立過三等功。本來可以轉(zhuǎn)士官,但他沒轉(zhuǎn),后來主動退伍了。”
“為什么?”
“還是為了妹妹。”賀楓說,“那時候妹妹要上大學,需要更多的錢。部隊的津貼不夠,他就出來打工。”
楊鳴吸了口煙,沒有說話。
賀楓繼續(xù)說:“退伍之后,他干過保安、送過快遞、跑過工地,什么賺錢干什么。每個月掙的錢,大部分都寄給妹妹。自已舍不得花,租最便宜的房子,吃最便宜的飯。”
“妹妹知道嗎?”
“不知道。”賀楓搖頭,“劉龍飛跟她說自已在外面做生意,掙的錢不少。從來不讓她操心。”
楊鳴看著手里的文件,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戰(zhàn)友是怎么回事?”
賀楓看了一眼接著說:“陳強,劉龍飛在部隊的戰(zhàn)友,同一個班,關(guān)系很好。退伍后回了老家,開了個小店。”
他頓了一下。
“陳強的父親生了重病,需要幾十萬做手術(shù)。陳強沒錢,被一個叫‘老黑’的人拉進了一個‘投資項目’,騙光了籌來的醫(yī)藥費。”
楊鳴彈了彈煙灰。
“然后?”
“陳強的父親沒錢治病,死了。陳強內(nèi)疚自責,幾個月后從樓頂跳了下去。”
“跳樓?”
“對。”賀楓說,“但劉龍飛不這么認為。”
楊鳴看了他一眼。
“陳強死后,陳強的母親給劉龍飛了一封信和一些資料。信里陳強說老黑只是拉人頭的,上面還有人。還說有人盯上他了,讓劉龍飛照顧好他媽。”
楊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劉龍飛覺得陳強不是自殺,是被滅口的。”賀楓說,“從那之后,他就一直在找老黑。”
楊鳴把手里的煙按滅,又點了一根。
“老黑現(xiàn)在在哪?”
“海市,改了名,整了容,叫王海濱,做沙石料和土方生意,手底下有一幫打手,黑白兩道都有人。”
“劉龍飛知道了?”
“知道了。他在國內(nèi)有一個線人叫老鬼,這些年一直在幫他調(diào)查老黑,我們的人就是通過他拿到了劉龍飛所有的資料……劉龍飛從老鬼那邊拿到了王海濱的資料,已經(jīng)坐大巴去了海市。”
楊鳴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過了一會他才緩緩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他一個人去,能全身而退嗎?”
“難說。王海濱手里有槍,身邊有人,在當?shù)赜钟嘘P(guān)系。劉龍飛一個人硬闖,就算能得手,也很難全身而退。”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楊鳴抽著煙,看著手里的文件,一頁一頁地翻。
孤兒,五歲進孤兒院,七歲被收養(yǎng)。
養(yǎng)父母車禍去世……
放棄學業(yè),當兵,打工,就為了養(yǎng)活一個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妹妹。
戰(zhàn)友被騙,戰(zhàn)友的父親死了,戰(zhàn)友跳樓了。
他這些年顛沛流離,就為了幫戰(zhàn)友討一個公道。
楊鳴想起了自已。
二十歲那年,妹妹楊蕊出事,他殺了人,逃到滇南。
從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徹底改變了。
劉龍飛和他不一樣,但又有些像。
都是為了一個人,一件事,可以豁出去的人。
楊鳴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
賀楓沒有說話。
楊鳴吸了最后一口煙,把煙頭按滅。
“他現(xiàn)在給我做事,那就是我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賀楓。
“這個事情你去處理。”
賀楓站直了身體。
“劉龍飛要辦什么事,就幫他把路鋪平。”楊鳴說,“不用幫他動手,但要保證沒有人攪局,也沒有別的勢力插手。”
他頓了一下,眼神變得銳利。
“我要他辦完事,安安全全地回來。”
賀楓點了點頭。
“明白。”
“去吧。”
賀楓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楊鳴又說了一句。
“把他妹妹那邊也安排人盯一下,別讓他妹妹出事。”
賀楓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楊鳴說:“他自已顧不上,我們幫他顧著。”
賀楓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楊鳴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份厚厚的檔案。
劉龍飛。
當初他來森莫港的時候,楊鳴沒有查他。
不是信任,是想先看看這個人的能力。
夜襲那晚,劉龍飛一個人切入戰(zhàn)場,擊斃一名入侵者。
那一刻,楊鳴就知道這個人能用。
但能用是一回事,能信是另一回事。
所以他讓賀楓去查。
查得很深,用了很長時間,耗費了很多資源,一直到現(xiàn)在才查清。
劉龍飛是個干凈的人。
他的動機是干凈的,他的目的是干凈的,他為之拼命的東西也是干凈的。
這種人,不能讓他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