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平的臉白了一瞬。
很短,不到一秒,隨即恢復了慌張的表情。
但那一瞬間的白,不是受驚嚇的白。
是被人踩到了某個點之后、大腦高速運轉時的白。
“我……我那個襯衫是朋友送的,”蘇建平的聲音有些發(fā)干,“皮鞋也是。做水產那幾年掙過錢的,不是一直窮……”
他把目光從賀楓身上移開,看向楊鳴。
“手上的繭……是以前在老家干過活留下的。我不是一直做水產,我早年在工地上干過幾年,后來才到金邊來……”
楊鳴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看著蘇建平。
板房里只有風扇的聲音。
蘇建平等了幾秒,沒等到回應,嘴唇動了動,又開始說。
“我在金邊做了四年多水產,堆谷市場那邊,專門做淡水魚和蝦苗出口。頭兩年行情好,一個月流水能有七八萬美金。后來越南那邊的貨沖進來,價格打下去了,我又壓了一批苗,趕上雨季暴發(fā)蟲害,全死了……”
他說得很具體。
堆谷市場、淡水魚、蝦苗、越南、蟲害。
每一個詞都踩在實處,不像臨時編的。
“欠了多少?”楊鳴開口了。
蘇建平頓了一下。
“十……十二萬美金。高利貸,月息五分。”
“欠誰的?”
“一個福省人,叫什么老蔡,在金邊放貸的。我不知道他全名,都叫他蔡哥。”
楊鳴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聽。
“護照怎么被扣的?”
“蔡哥的人扣的。我去年就想走,他們說不還錢不準走,把護照從我住的地方翻出來收走了。”
蘇建平說完,看了楊鳴一眼,又看了看賀楓。
賀楓已經退回到墻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沒有表情。
板房里又安靜了一會兒。
蘇建平似乎覺得自已說的還不夠。
他身子往前傾了一點,聲音低了半度。
“老板,我知道我不該這么做。但我是真的沒路了。我在金邊待不下去,回國也回不去……我老家那邊也有人找我。”
他停了一下。
“我們都是華國人。我不求別的,就求您放我一條路。把我放出去就行,我不會給你添麻煩。”
楊鳴的目光在蘇建平臉上停了幾秒。
“大家都是華國人”,這句話在東南亞的華人圈子里經常被人提起。
欠賭債的說,搞電詐被抓的說,賣假貨被堵的也說。
能說出這句話的人,要么是真的走投無路,要么是知道怎么在這種場合給自已找一個最不容易被拒絕的理由。
楊鳴沒接這句話。
“你到金邊幾年了?”
“四年……四年多。”
“家里還有什么人?”
蘇建平愣了一下。
“有……有個弟弟,在老家。父母不在了。”
“結婚了嗎?”
“離了。前兩年離的。”
楊鳴不再問了。
他看了劉龍飛一眼。
“帶下去吧。給他弄點吃的。”
蘇建平的表情松了一下。
不是大松,是很輕微的、嘴角和眼角同時微微放松了一點。
這個動作太快了,快到他自已可能都沒意識到。
但劉龍飛注意到了。
一個真正被嚇壞的人,聽到“給他弄點吃的”,反應應該是感激,點頭、道謝、甚至眼眶發(fā)紅。
蘇建平的反應不是感激。
是確認。
像是確認了某個預判,“不會被立刻處理”。
劉龍飛沒有多看,走過去拍了一下蘇建平的肩膀。
“走吧。”
蘇建平站起來,腿還是有點軟,扶了一下椅子。
他跟著劉龍飛往外走的時候,轉頭看了楊鳴一眼。
楊鳴已經低下頭,在看桌上的什么東西。
蘇建平收回目光,低頭出了門。
……
鐵皮屋被重新鎖上了。
蘇建平坐在里面,面前放著一碗白米飯、一碟炒空心菜、一碟咸魚。
筷子是一次性的。
他沒有馬上吃。
他先把筷子掰開,然后把飯碗端起來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他在想剛才的審問。
問話的那個人,從頭到尾沒有發(fā)火,沒有威脅。
墻邊那個人點出了襯衫和皮鞋的問題。
問話的人聽完,既沒有順著追問,也沒有幫他解圍。
只是聽著。
然后問了幾個跟水產生意無關的問題,“到金邊幾年了”、“家里還有什么人”、“結婚了嗎”。
這些問題看上去像閑聊。
但蘇建平知道不是。
這是在建框架。
一個人的身份真不真,不看他對本行的了解有多深,那些東西可以提前準備。
看的是周邊信息能不能自洽。
到金邊幾年、家里什么情況、婚姻狀態(tài),這些細節(jié)之間如果有矛盾,當時可能看不出來,但事后拿去查,很快就會露餡。
蘇建平把自已說過的每一句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堆谷市場……四年多……淡水魚和蝦苗……十二萬美金……老蔡……弟弟……離異。
這些他都準備過。
在集裝箱的夾層里,悶熱、黑暗、空間不到一平方米,他什么都做不了,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自已的身份再過一遍。
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哪些地方追問下去會有漏洞。
他想過被發(fā)現的可能。
但沒想到會這么快。
也沒想到發(fā)現他的人會注意到重量差了八十公斤。
蘇建平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他吃得不快。
一口飯,一口菜,嚼得很仔細。
不是因為餓,是因為他需要讓自已看上去像一個松了口氣、終于能吃上飯的落魄商人。
鐵皮屋外面有腳步聲,有人走過,沒有停。
蘇建平把咸魚翻了一面,夾了一塊放進嘴里。
……
劉龍飛把飯送進去之后,回到碼頭邊。
坤薩已經被關在倉儲區(qū)另一間屋子里了,錢也沒收了,兩萬美金,用報紙包著,塞在他家灶臺下面的鐵罐子里。
楊鳴站在板房門口,看著碼頭方向。
吊裝已經恢復了,剩下的幾個箱子正在上船。
劉龍飛走過來,站在旁邊。
“飯送了。人看著沒什么問題,能吃。”
楊鳴嗯了一聲。
“你覺得呢?”
劉龍飛想了一下。
“說話太順了。一個被從集裝箱里拽出來的人,講不了這么完整的故事。”
楊鳴沒有接話。
遠處吊臂在轉,柴油機的轟鳴聲隔著兩百米傳過來,悶悶的。
“先關著。別松也別緊。”
劉龍飛點頭,轉身走了。
……
板房里,賀楓把門帶上了。
楊鳴坐在桌后面,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怎么看?”
賀楓在對面坐下來。
“不是水產商人。手上那種繭,至少五年以上才能磨出來,而且不是干一種活,右手厚、左手薄,是長期單手發(fā)力的活。礦上、修理廠、或者鍛造類的。”
楊鳴聽著。
“但他準備得不錯,”賀楓繼續(xù)說,“堆谷市場確實是金邊最大的水產批發(fā)點,蝦苗出口也是那邊的主要生意。他提到的那些細節(jié),不像是現編的。”
“去過,或者做過功課。”
“對。”
楊鳴把水杯放下。
“查一下。”
賀楓點頭。
“金邊那邊我有人,讓阿財去堆谷市場跑一趟,看有沒有人認識蘇建平這個名字。再讓人查一下他說的‘老蔡’……在金邊放高利貸的福省人不多,查起來不難。”
楊鳴沒有馬上說好。
他看著桌面,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人可以慢慢查。”
賀楓等著。
“我想知道的是這條線。”楊鳴抬頭看他,“兩萬美金,找到坤薩,坤薩幫他改裝集裝箱、藏人、避開所有檢查。”
賀楓明白了。
一個人花兩萬美金偷渡,這不稀奇。
但能精準找到森莫港碼頭上的裝卸領班,知道紅木裝船的時間表,知道哪個箱子可以動手腳……這需要信息。
坤薩說是“朋友”找到他的。
這個“朋友”是誰,在哪里,怎么知道森莫港的裝船流程,這些問題比蘇建平本人的身份更重要。
“坤薩那邊我也會處理。”賀楓站起來。
“問清楚。”楊鳴的語氣平淡,“誰找的他,什么時候找的,怎么聯系的。”
賀楓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這個人,先留著?”
“留著。”
楊鳴靠回椅背。
“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