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華玲到納市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
從北方飛過來的,轉(zhuǎn)了一次機。
她提了一個行李箱,不大,登機箱的尺寸。
另外還有一個深色的布包,深褐色的棉布,四角扎得很緊,一直抱在懷里。
花雞和方青提前一個小時到的機場。
納市的機場不大,國內(nèi)航班到達口就一個出口,人不算多。
花雞站在出口右邊的柱子旁邊,戴了頂棒球帽,帽檐壓得低。
方青在停車場里等著,車是前一天從告莊那邊一家租車行租的,白色豐田卡羅拉,本地牌照。
花雞沒有抽煙,就站著。
機場外面的陽光很刺眼,地面的熱氣往上蒸,人站一會兒后背就濕了。
航班晚了二十分鐘。
花雞看了兩次手機,沒給任何人打電話。
出口的門開了又關(guān),關(guān)了又開。
出來的大多是拖著行李箱的游客,穿短袖花襯衫戴墨鏡的,一看就是來過冬或者度假的。
趙華玲出來的時候花雞一眼就認出了她。
頭發(fā)比以前短了,齊耳,以前在眾興的時候她留的是長發(fā),總是扎起來或者盤起來。
現(xiàn)在短了,顯得臉更瘦。
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襯衫,沒化妝,沒戴首飾,整個人素得像一滴水。
她瘦了,不是那種生病的瘦,是那種長期睡不好、吃不下東西的瘦,顴骨比以前明顯,下巴的線條也變了。
但整個人的氣質(zhì)沒變,干凈、安靜,走在人群里不顯眼,但站住了就有一股穩(wěn)當勁兒。
花雞走出去幾步。
趙華玲也看見了他,腳步慢了一下,點了一下頭。
“嫂子。”花雞壓低聲音叫了一聲。
趙華玲“嗯”了一下。
花雞伸手接她的行李箱。
趙華玲讓他接了,布包還是自已抱著,換了個姿勢,從懷里移到左臂彎里,像抱一個孩子。
兩個人沒多待。
花雞在前面走,趙華玲跟在后面,穿過停車場的時候經(jīng)過了一排出租車司機在那兒攬客。
方青已經(jīng)把車開到了靠近出口的位置,遠遠看見花雞,閃了一下燈。
花雞拉開后門,趙華玲上了車。
花雞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自已坐了副駕。
方青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沒說話,掛擋起步。
車里沒人說話。
空調(diào)開著,出風(fēng)口吹得很輕。
方青不認識趙華玲,但花雞提前跟他交代過,接一個人,不用問,不用聊,送到地方就行。
方青做事向來干凈,該知道的記住,不該知道的當不存在。
車子往市區(qū)方向開。
納市下午的街面上人不多,路兩邊的棕櫚樹被曬得葉子都耷拉了。
趙華玲坐在后座,目光看著窗外,布包擱在腿上,一只手始終按著。
大概二十分鐘,車到了酒店。
不是告莊那邊花雞自已住的小旅館,另找的一家,在市區(qū),正規(guī)連鎖,可以刷身份證入住,干凈也安全。
花雞昨天下午就過來看過一趟,確認了房間、樓層和電梯位置。
方青把車停在酒店門口。
花雞下車拿行李箱,趙華玲自已抱著布包下來了。
方青沒有熄火,花雞彎腰對著車窗說了句:“你在車上等著。”
方青點了一下頭。
……
房間在六樓,朝南。
花雞刷卡開門,趙華玲先進去了。
房間是標準間,兩張床,窗簾拉著一半,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地毯上一條亮帶子。
花雞把行李箱放在門口的行李架上。
趙華玲走到桌邊,把布包放在桌面上。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然后動手解布包。
手指很穩(wěn),一層一層把棉布打開。
布包裹了三層,最外面一層是粗棉布,里面一層是細棉,再里面還墊了一層絨布。
最里面是一個骨灰盒。
深褐色的檀木,不大,比一個鞋盒還小一號,四角打磨得圓潤,盒面擦得很亮。
正面豎著刻了兩個字:楊蕊。
刻工是好的,字體端正,筆畫里填了金色的漆。
盒子保養(yǎng)得仔細,沒有磕碰,沒有裂紋,檀木的顏色很深很勻,像是經(jīng)常有人用手去擦。
花雞站在門邊,看著那個盒子,沒動。
他見過楊蕊。
不是見過活人,是見過照片。
二十多年前,在瀚海的時候,楊鳴剛來不久,有一次在屋子里喝酒,喝多了,從兜里摸出一張照片給花雞看過。
照片上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扎馬尾,笑得很開。
楊鳴當時沒說太多,就說了句“我妹”,然后把照片收回去了。
后來的事花雞都知道。
楊鳴為什么殺人,為什么跑到滇南……
楊蕊的骨灰一直存在北方老家那邊的公墓。
楊鳴入獄之前沒能遷走,出獄之后一直在忙眾興的事,再后來出了海,就更不可能回去了。
趙華玲替他去取的。
這件事楊鳴什么時候跟趙華玲說的、怎么說的,花雞不知道。
他只知道楊鳴讓他回國,其中有一件事就是接這個東西。
房間里很安靜。
空調(diào)在吹,風(fēng)口對著窗簾那邊,窗簾輕輕動了一下。
趙華玲坐到桌旁的椅子上,拿了桌上的礦泉水擰開,倒了杯水。
倒完沒喝,杯子擱在手邊。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
“他在那邊怎么樣?”
“還行。”花雞的聲音不大。“在建一個港口。”
“身體呢?”
“挺好。”
趙華玲點了一下頭。
她沒有再追問港口在哪里、多大規(guī)模、身邊都有誰、在做什么生意。
花雞不會說,她也不需要知道。
當年在眾興的時候,趙華玲就是這種人,該知道的她比誰都清楚,不該知道的她從來不碰。
楊鳴身邊這么多年,沒有幾個人能做到這一點。
花雞也不多說。
他知道趙華玲問的不是具體信息,她就是想聽一句“沒事”。
聽到了,夠了。
安靜了一會兒。
桌面上骨灰盒在棉布中間露著,檀木的顏色在窗簾漏進來的光線下發(fā)暗。
“他是要把她帶過去?”趙華玲的語氣很平,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jīng)知道答案的事。
“嗯。”
趙華玲沒有接話。
她看著骨灰盒,目光停了一陣。
然后伸手摸了一下盒面上“楊蕊”兩個字,指尖在筆畫上停了一下。
指腹蹭過字的邊緣,很輕。
這個盒子在趙華玲手上待了多久,花雞不知道。
從北方的公墓取出來,存在家里,等花雞回來之后再帶到納市,中間這段時間,趙華玲每天看著這個盒子,可能會想到什么,花雞也不知道。
趙華玲把手收回來,拿起棉布,重新蓋上去。
一層一層包好,四角扎緊。
她包得很仔細,手法和來的時候一樣,布角疊得齊整,最后一下扎口的時候把布頭掖進去壓住。
布包推到花雞這邊。
花雞走過去,雙手把布包接過來。
分量不重,但他用兩只手托著,沒有夾在腋下或者單手提。
趙華玲站起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手表。
來了不到四十分鐘。
“我晚上的飛機,不住了。”
花雞站在那里,手里抱著布包。
他想說留下來吃個飯再走,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趙華玲來回一天,從北方飛到納市再飛回去,就為了把這個東西親手交到。
她不住,是不想在這個城市多留。
納市離邊境太近,停留越短越干凈。
“方青送你去機場。”
“不用。我自已打車。”趙華玲拿了自已的行李箱,拉桿拉起來。
箱子很輕,里面可能只裝了換洗衣服。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告訴他,我和爸都挺好的。不用掛念。”
“好。”
趙華玲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拖箱子輪子碾在地毯上的聲音很輕,幾步之后變成了瓷磚地面上的咕嚕聲,越來越遠。
電梯到了,門開了又關(guān)上,走廊恢復(fù)了安靜。
花雞沒有馬上動。
他站在窗邊,看見樓下趙華玲出了酒店大堂的玻璃門,站在路邊,拿出手機。
等了兩三分鐘,一輛綠色的網(wǎng)約車停過來。
她拉開后門,彎腰把行李箱放進去,人跟著坐了進去。
車門關(guān)上,車匯入路口的車流,左轉(zhuǎn),很快就看不見了。
花雞轉(zhuǎn)過身。
桌上還擺著趙華玲倒了一杯沒怎么喝的水,瓶蓋沒擰回去。
他走過去把瓶蓋擰上,水杯里的水倒進衛(wèi)生間的水池。
然后他拿起布包,打開自已的雙肩背包,把布包放進去。
骨灰盒不重,放進去之后背包鼓了一小塊,不明顯。
拉鏈拉上了。
花雞拿起房卡和手機,出了房間。
下到一樓大堂退了房。
出門的時候方青已經(jīng)把車挪到了門口。
花雞拉開后門把背包放在座位上,自已坐到副駕。
“走吧。”
方青看了一眼后視鏡里的背包,沒問,發(fā)動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