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薩。”
這兩個字出來的時候,劉龍飛的手臂從胸前放下來了。
花雞沒回頭,但他感覺到了劉龍飛的反應。
“哪個坤薩?”
活口抬起頭,眼睛紅的,嘴唇還在抖。
“他原來在這兒干活的……”
花雞慢慢坐回去了。
塑料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聲。
鐵皮棚子里安靜了幾秒。
坤薩。
森莫港原來的裝卸領班,收了錢幫蘇三偷渡,被劉龍飛發現后驅逐出港。
蘇帕時期就在碼頭做事的老人,對港區的地形、倉庫、泊位了如指掌。
“他怎么找到你們的?”
活口咽了一下口水,喉結動了。
“他自已找過來的。在戈公那邊,我們頭兒在那收貨,他找上門來說他知道一個地方,有東西。”
“什么東西?”
“金子。他說那個港口里存了很多金子,還有值錢的貨。”
花雞的眼睛瞇了一下。
“然后呢?”
“頭兒不信。”活口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好像說到別人的判斷時不那么怕了,“說他吹牛,一個破港口能有什么。坤薩就把那個港口的情況全說了……哪條路進去、潮水什么時候漲什么時候落、晚上誰在哪兒巡、倉庫在什么位置、有多少人拿槍。”
花雞沒有打斷。
“他說得太細了,頭兒就信了。”
劉龍飛在側面沒出聲。
他靠在鐵皮墻上,手里的手機屏幕亮著,在打字。
“坤薩說晚上海面那邊沒人看。”活口低下頭,“他說從海上進去最安全,碼頭那邊有人,但海面方向是空的。”
花雞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搭在膝蓋上沒動。
坤薩說的沒錯,在他被趕走的時候,海面方向確實是空的。
花雞回來之后才在海灣口東側礁石上布了前哨,那已經是坤薩走了很久以后的事。
這也解釋了四條快艇為什么敢在凌晨直接沖進海灣。
他們以為那個方向是盲區。
“條件呢?”
活口愣了一下。
“坤薩提出了什么條件?”花雞換了個問法。
“分錢。”活口說,“事成之后分一筆。具體多少我不知道,那是頭兒跟他談的。”
花雞點了一下頭。
“坤薩現在在哪?”
“不知道。”活口的聲音又低下去了,“他就來過兩次。第一次說情況,第二次確認我們什么時候去。之后就沒出現了。”
花雞看了劉龍飛一眼。
劉龍飛把手機屏幕按滅了,微微搖頭。
花雞站起來,塑料凳子往后一推。
他走到鐵皮門邊,推開門。
外面的陽光猛地灌進來,活口的眼睛縮了一下。
花雞對門外的緬甸兵說了句什么,緬甸語,很快。
門又關上了。
劉龍飛跟他走出鐵皮棚子。
兩個人沿著倉儲區的路往調度室方向走,太陽正高,踩在碎石路面上的影子很短。
“坤薩那個狗曰的。”花雞嘴里罵了一句,聲音不大。
劉龍飛沒接話。
“他說的巡邏是老情報,我回來之后改過了。”花雞自已把邏輯理了一遍,“但地形、倉庫、武裝人數,這些沒怎么變。他在碼頭干了好幾年,閉著眼睛都畫得出來。”
劉龍飛說了一句:“得跟鳴哥說。”
……
調度室里,楊鳴在翻桌上的一疊紙。
花雞和劉龍飛進來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把紙推到一邊。
花雞沒坐,站在桌對面,把審訊結果說了。
坤薩找的走私團伙,主動提供的森莫港內部情報,地形、潮汐、巡邏規律、倉庫位置、武裝人數,交換條件是事成之后分錢。
楊鳴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紙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花雞沒看清寫的什么。
“巡邏那些,是他被趕走之前的?”
“對。海面方向他走的時候確實是空的,我回來之后才補的。”
楊鳴把筆放下了。
“他現在在哪?”
“不知道。活口說他來過兩次就沒出現了。應該還在沿海一帶。”
楊鳴沒有追問。
“賀楓什么時候到?”
“明天下午,最晚后天。”花雞說,“老五也在趕了。”
“行。”
花雞知道這個“行”是什么意思,等賀楓回來再說。
坤薩跑不了多遠,一個被趕出港的裝卸領班,在柬埔寨沿海混,沒有錢沒有人,賀楓要找他不難。
花雞轉身要走。
“花雞。”
他停住。
“礁石那個前哨,得加人。”
花雞點頭,出去了。
劉龍飛跟著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楊鳴叫了他一聲。
“港口這邊的事不要停。施工隊那邊盯著,該干活干活。”
“好。”
劉龍飛把門帶上了。
……
賀楓是下午三點從曼谷出發的。
接到電話是中午一點。
花雞打的,說了兩件事:第一,港口昨晚被打了,擋住了,第二,鳴哥讓你回來。
賀楓掛了電話就開始收拾東西。
傷沒好全,縫合的位置在右側肋下,疤長了一層薄皮,碰到不疼,扯到會疼。
前兩天他自已下床走了一圈,扯開了一點,護士拿紗布又重新貼過。
出門的時候沒跟醫院說。
他在泰國用的身份證件是假的,公寓也是短租,走了就走了,沒什么要交代的。
從曼谷到森莫港沒有直線路,得先到泰柬邊境,過了口岸再走陸路。
全程一千公里出頭,開快了十幾個小時能到。
賀楓叫了個人來開車。
自已坐副駕駛,把座椅放倒一半,右手搭在扶手上。
路上每隔一段時間換一個姿勢,因為同一個姿勢坐久了,肋骨那個位置會頂著。
他沒帶什么東西。
一個背包,里面是換洗衣服、兩部手機、一把折疊刀。
槍不帶,過口岸不方便。
到了森莫港那邊有的是。
車子上了高速之后,賀楓閉上眼睛。
沒睡著。
他在腦子里過這件事,誰會打森莫港?
洪占塔的人不會這么干,雙方剛談完框架。
緬甸方向也不可能。
從海上來說明是沿海勢力,但柬埔寨沿海能湊出十八個人帶重武器的團伙不多。
得到了港口再看花雞審出來的東西。
……
老五接到消息的時候在泰柬邊境。
手頭正在跑一批紅木,從清萊那邊過來的,走的波貝口岸,車隊三輛五十鈴剛過了關卡,還有兩個小時到暹粒方向的中轉點。
花雞打的電話。
說的很短,港口昨晚被人從海上打了,人沒事,你回來一趟。
老五掛了電話,走到副手的車窗邊,彎腰說了幾句話。
副手是個跟了兩年的緬甸人,路上的事都熟,把這批貨送到中轉點卸了他能搞定。
老五把車鑰匙和單子都交了,自已換到后面一輛皮卡上。
從泰柬邊境到森莫港,走快了七八個小時。
他當天下午出發,皮卡柴油加滿了一箱。
……
下午四點多,楊鳴的手機響了。
不是電話,是消息。
肯帕發的。
他用的是一個加密通訊軟件,平時很少發文字,這次發了一段。
是中文,不過是機翻,看上去有些生硬,寫得簡潔,沒有多余的話。
中間人叫索萬。
在金邊活動,主要在堆谷和鉆石島一帶,替人跑灰色生意,幫走私團伙對接買家、安排過境、偶爾也做武器轉手。
不是什么大人物,但這種人消息靈通,在金邊灰色地帶的幾個圈子里都認識人。
肯帕列了索萬跟哪些人有來往。
名字不多,五六個,有柬埔寨本地的,有越南人,有華人。
其中一條,索萬跟金邊華商聯合總會一個叫阿發的有生意上的交集。
肯帕在后面加了一句:阿發全名胡正發,做物流的。
楊鳴把消息看了兩遍。
胡正發。
陳國良在的時候跟得最緊的那個,每年上交從不打折。
陳國良死后去磅湛向洪占塔表忠心,回來臉色不好。
做物流的人跟灰色掮客有交集,在金邊不算稀奇。
物流本身就有灰色地帶,過關卡、走渠道、找中間人,這都是日常生意的一部分。
但走私團伙派到金邊來驗證森莫港情報的中間人,恰好跟阿發認識,這條線要不要往下拉,現在還不好說。
楊鳴沒有下判斷。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在一頁空白紙上寫了幾個字:索萬、堆谷、胡正發。
然后合上筆記本,放回去。
等賀楓回來。
窗外碼頭上傳來樁機的聲音,下午五點收工前最后一輪。
施工隊那邊少了三個人,但樁機沒停,阿寬把班次重新排了。
楊鳴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
碼頭泊位方向,劉龍飛正跟阿寬站在一起,兩個人對著一張圖紙在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