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念的電話打了過來。
她打給了老五,不是打給楊鳴。
老五在組建車隊這段時間跟沈念家族打交道最多。
紅木那批貨走波貝口岸,過關的路子是沈念那邊幫忙搭的線。
后來幾趟高棉省的建材運輸,中間的調度也是沈念手下的人在對接。
兩邊有了直接聯系方式,說話不用客氣。
電話響的時候老五正在倉儲區幫忙卸昨天帶來的東西。
他看了一眼來電,走到一邊接了。
“老五。”沈念的聲音跟平時一樣,不急。
“沈總。”
“港口那邊出了事?”
施工隊那邊有人給她報過信了,大概的情況她知道。
“嗯。”老五把手里的手套摘了,夾在腋下,“前天夜里,從海上來了一撥人,快艇,帶著武器。打了一輪,被我們打退了。”
“施工隊呢?”
“死了三個,傷了三個。工棚區中了幾發流彈。”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阿寬怎么樣?”
“人沒事。施工停了,工人不敢出工棚。我昨天跟他談了,還在考慮。”
沈念沒有追問老五跟阿寬談了什么。
“來的那幫人是什么人?”
“貢布那邊的走私團伙。”老五往遠了說不合適,說到這一層夠了,“有人給他們通了消息,已經查清了,具體的在處理。”
“嗯。”
停了一下。
“老五,人是我那邊派過去的。出了這個事,我不能不管。”
老五聽出來了。
這句話不是感慨,是鋪墊。
“我想派幾個人過去。”沈念說,“保護施工隊。”
“武裝的?”
“不多,大概幾個人。”
老五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套從腋下拿出來,換了只手拿著。
“沈總,這個我做不了主,得跟鳴哥說一聲。”
“嗯,你跟他說。”沈念的語氣很平,“我不是要插手港口的事,就是施工隊那邊的安全得有個保障。”
“我明白。”
“那你跟楊總說完給我回個話。”
“行。”
電話掛了。
老五把手機揣回口袋,把手套也塞進去,往調度室方向走了。
……
楊鳴在調度室里翻一疊單子。
老五進來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鳴哥,沈念打電話來了。”
楊鳴手里的筆停了。
“問港口的事。我跟她說了……匪襲的大概經過。”
“嗯。”
“她要派人來。武裝的,說是保護施工隊。”
楊鳴把筆放下了。
他沒有立刻說行或不行。
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
“可以。”
老五等著后半句。
“但有幾個條件。”楊鳴轉回來,手撐在桌沿上,“人數不超過四個。到了之后掛‘施工安保’的名頭,花雞那邊報備。”
老五點頭。
“活動范圍限施工區域和她的貨倉。碼頭、倉儲區其他地方、關卡,不能去。”
“好。”
“工程結束之后,人撤走。不留。”
楊鳴把話說得很干。
三個條件,一個管名義,一個管范圍,一個管時限。
不是在商量,是在劃線。
老五聽明白了。
沈念要往港口放人,楊鳴不攔,攔了等于不信任沈念,死了三個人還不讓人家派人來,說不過去。
但楊鳴也不可能讓沈念的武裝在港區自由走動。
森莫港的安保是花雞的事,只能有一套體系。
“我跟她說。”
“嗯。”
楊鳴坐回去,拿起筆繼續翻單子。
老五出了門。
……
老五在倉儲區外面回的電話。
把楊鳴的三個條件說了,四個人以內,掛施工安保,只在施工區和貨倉活動,工程完了撤。
沈念聽完沒有多問。
“行。”
一個字。
“我明天讓人過去,你幫忙跟那邊的安保對接一下。”
“沒問題。”
電話掛了。
沈念沒爭。
四個人、限區域、限時間,這等于把她的人框死在一個角落里。
但這個階段港口在建,整個合作框架剛搭起來。
為了幾個保安的活動范圍跟楊鳴掰扯,不值得。
況且她要的本來也不是在港區自由走動。
四個人到了,施工隊知道沈總派了人來,心就穩了一半。
阿寬那邊也好交代。
……
下午四點,調度室的門關上了。
楊鳴站在桌前。
桌上攤著花雞手繪的那張海岸線地圖,從森莫港往東南方向一直畫到貢布省沿海,比例不準,但關鍵地標都有,岬角、海灣、漁村、礁石帶。
花雞、劉龍飛、賀楓、老五,四個人坐在桌對面。
這是他們四個在森莫港第一次坐到一起。
楊鳴沒有寒暄,沒有先聊別的。
“打回去。”
三個字。
四個人都沒出聲,等著。
楊鳴把手指點在地圖上森莫港的位置。
“之前來了十八個人,死了一半多,剩下的縮回老巢了。這幫人的老巢還在,坤薩還活著,消息也傳開了。”
他抬頭看了一圈。
“現在外面看我們,是扛了一拳但沒還手。扛住了是一回事,不還手是另一回事。這一拳不打回去,要不了多久還會有人來試。”
花雞微微點了一下頭。
在這里,防守只是守住了一次,反擊才是立住了規矩。
“劉龍飛。”
劉龍飛坐直了。
“你帶隊,端掉他們。人、船、據點,全部清理。”
“多少人?”
楊鳴看了花雞一眼。
花雞接上了。
“我這邊能抽三十個出來。剩下的守港夠用,工事都在,前哨也補上了。他們剛折了一半人,短期內不會再來。”
“三十個。”劉龍飛在腦子里過了一下,“對面剩多少?”
“活口說總共三十幾個,來了十八個,回去的不到一半。”花雞用手指在地圖上皮賽方向畫了一下,“老巢那邊應該還有十幾個留守的,加上逃回去的,滿打滿算二十人左右。”
“武器呢?”
“AK為主,輕機槍至少還有一挺。”花雞說,“但他們沒重武器,手榴彈是從軍方偷的庫存貨,不會多。”
劉龍飛點頭,沒有再問人數和武器。
夠了。
三十打二十,奇襲,對方剛敗過一陣士氣低落,沒問題。
“走海路。”楊鳴說,“夜里出發,天亮之前到。”
“位置確認了沒有?”劉龍飛問的是關鍵。
活口審訊時說了“皮賽那邊,有個海灣,從戈公過去的”,但那一片海岸線全是無名海灣。
花雞翻開手機,調出一張截圖。
“昨天又問了一遍。給他看了地圖,他指了大概位置。從戈公省界往東大約十五公里,一個朝南的小海灣,灣口很窄,里面能藏船。旁邊有個廢棄的鹽場。”
花雞在手繪地圖上用筆畫了個圈。
“這一帶我路過,以前走這條線的時候遠遠看過。灣口確實窄,大船進不去,快艇沒問題。”
劉龍飛把地圖拉過來看了幾秒。
“出發之前我要沿海岸先過去確認一遍。白天遠距離觀察,晚上再動。”
楊鳴沒有反對。
“方青跟你去。”
劉龍飛看了楊鳴一眼,點頭。
“花雞。”
花雞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你留守。龍飛帶人走之后,港口防御你重新排一遍。海面方向的前哨不能撤,陸路三個關卡加人。”
“嗯。”
“三十個人守港不寬裕。”花雞主動補了一句,“我把沈念那邊來的四個人也用上,讓他們盯施工區和貨倉那一塊,騰出我的人守關卡和碼頭。”
楊鳴想了一下。
“可以。跟他們說清楚,聽你調度。”
花雞點頭。
“賀楓。”
賀楓坐在最右邊,右手搭在膝蓋上,背靠著椅子。
“情報的事繼續跟。坤薩在沿海,找到他。索萬也是。”
賀楓沒有多余的話:“阿財在盯著。坤薩跑不遠,沒錢沒人,沿海就那么大地方,貢布到戈公之間,問幾個人就能問到。”
“索萬呢?”
“索萬在金邊,阿財手上有他的活動規律。等劉龍飛那邊打完,消息傳回來,索萬會慌。慌了就會動,動了就好抓。”
楊鳴沒有追問怎么處理。
賀楓做事不需要交代細節。
“老五。”
老五坐在花雞旁邊,兩條腿伸著,手插在褲兜里。
“施工隊的撫恤以及后事你去處理,沈念那邊你看著辦。”
“好。”老五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點頭。
楊鳴看了一圈。
“還有什么?”
花雞想了一下。
“快艇。繳獲的那兩條都能用,我讓人檢修過了,油箱沒問題。龍飛出發的時候可以用,加上港口原來那條運輸艇,三條船夠不夠?”
劉龍飛接了。
“兩條快艇拉人,運輸艇裝彈藥和補給,跟在后面。夠了。”
“出發時間呢?”花雞問的是楊鳴。
楊鳴看了劉龍飛。
“你需要幾天準備?”
“偵察一天,準備一天,第三天夜里出發。”
“行。”
楊鳴把地圖上花雞畫的那個圈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地圖折起來,遞給劉龍飛。
“做干凈一點。”
劉龍飛接過地圖,站起來了。
四個人陸續起身。
花雞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問了一句:“活口怎么辦?”
“留著。”楊鳴說,“打完再說。”
花雞出去了。
賀楓走得最慢,到門口的時候側了一下身子讓老五先過,右肋那個位置還是不太方便。
老五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沒說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