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楊鳴下樓的時候,三叔已經坐在一樓的一間書房里了。
書房不大,一張柚木長桌,四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幅緬甸地圖,不是買來的那種印刷版,是手繪的,紙已經發黃了,上面用紅筆、藍筆、黑筆標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有些記號很舊,有些看起來是最近加的。
沈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一杯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棉麻長袖,頭發還是低馬尾。
楊鳴進來的時候,三叔正在看那幅地圖。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楊鳴坐下。
花雞沒有進來。
今天是楊鳴和三叔單獨談,花雞在外面院子里。
三叔把茶杯推到一邊,兩只手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粗大,指節突出,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道暗色的舊傷,像是被什么重東西砸過,指甲變了形。
“小楊,我直說了。”
楊鳴看著他。
“我要把一部分東西搬出去。”
沒有鋪墊。
在緬甸摸爬滾打半輩子的人,跟一個認識不到一年的人說“我要把東西搬出去”,這句話本身就是最大的信任。
在這行里,資產轉移是最隱秘的事,你告訴別人你在搬家,等于告訴別人你覺得這個地方不安全了。
消息一旦傳出去,底下人心就散了,合作伙伴會觀望,對手會加速動手。
三叔愿意跟楊鳴說這句話,說明他已經把楊鳴放在了一個很深的位置上。
楊鳴沒有接話,等他往下說。
“不是全搬。”三叔靠在椅背上,“大概三分之一。礦還在這邊,地還在這邊,人也還在。我不走。”
“搬出去的原因也不是怕打仗。”三叔看著楊鳴,“我在這邊大半輩子,打過的仗太多了。95年打過一回,02年打過一回,2011年又打了一回。槍我不怕。”
他停了一下。
“我怕的是另一個東西。”
楊鳴等著。
“軍方要是真動手,就算我守住了……守完之后呢?仰光那邊會凍我的賬、扣我的資產、切我的出口通道。我在緬甸國內銀行里的錢全部變成數字,取不出來。我在仰光那邊有兩處物業、一個倉庫、一筆存在軍方背景銀行里的周轉資金,全會被拿走。”
他說到這里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礦在山里頭,他拿不走。地在我腳底下,他搶不動。但錢……錢是最容易凍的東西。”
楊鳴聽明白了。
三叔怕的不是戰爭本身,是戰爭的經濟后果。
打仗可以扛,凍結資產扛不住。
礦產再值錢,賣不出去就是石頭。
錢拿不出來,這個特區撐不了多久。
“原來的通道呢?”楊鳴問。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
對方不可能沒有資金外流的渠道,以前的錢是怎么出去的?
三叔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問到點子上了”的表情。
“以前的路子走的是仰光和曼德勒。”他說,“緬甸的地下錢莊體系你知道吧?華人圈子里叫‘水房’,緬甸人叫‘hundi’。做了幾十年了,從仰光到曼谷、從曼德勒到滇南昆市,每條線都有人。我以前用的是仰光一家老字號,姓陳的,做了三代人。”
他搖了搖頭。
“去年底軍方查了一批水房。沒有全查,挑著查的,查的都是跟特區有往來的。姓陳那家被查了兩次,第二次人被帶走,放出來之后就不做了。曼德勒那邊也緊了,以前一個月走幾百萬美金不成問題,現在走幾十萬都要拆成好幾筆,還不一定走得通。”
楊鳴點了下頭。
這就對了。
三叔不是沒有通道,是老通道正在被掐。
軍方不需要把所有水房都關掉,只需要把跟特區有關的那幾條線盯住,三叔的錢就出不去。
“另外還有一個問題。”三叔往前坐了坐,“以前我的錢出去的量不大。礦產收入大部分在緬甸內部轉,買設備、發工資、維護關系。真正需要往外走的,一年也就幾百萬美金。但現在不一樣,我要一次性把兩年攢下來的現金搬出去,加上一批玉石原石,總量……”
他看了沈念一眼。
沈念沒有說話,但微微點了一下頭。
“現金加上玉石折價,大概在三億美金。”
楊鳴沒有馬上說話。
三億……
麻子的虛擬幣通道月處理量兩三千萬,就算全力跑,三個億要跑一年多。
老五的車隊一趟能拉多少?
玉石原石是重東西,高品質料子按體積算值錢,但總量擺在那里。
三個億的現金和實物從緬甸山區運出去,穿過泰緬邊境、泰柬邊境,中間每一段都可能出問題。
上回賀楓從金邊往泰國運黃金,差點把命搭上。
那才多少錢?
跟三個億比就是零頭。
“除了這一次,”三叔繼續說,“我還需要一條長期的線。以后礦上的收入不能再走緬甸國內了,得有一條線直接往外走……從這邊出去,到一個軍方夠不著的地方落地。”
楊鳴明白了,三叔要的不只是搬一次家,他要的是一套新的金融管道。
舊的管道被軍方堵了,他需要楊鳴幫他建新的。
物理轉移,玉石和現金從緬甸運到泰國再到森莫港,這條線老五的車隊能跑。
資金通道,現金變成可以在國際上流通的數字,這是麻子的活。
虛擬幣OTC,每月兩三千萬美金的處理量,三叔的量級加進來不算吃力。
海外落地,錢到了之后往哪放、怎么放、用什么架構,這是朗安在芝加哥干的事。
離岸公司、信托、多層持股,這套東西朗安玩了好幾年了。
三條線他都有。
但同時啟動,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就是連鎖反應。
楊鳴沒有急著答應。
“三叔,你覺得軍方什么時候會動?”
三叔的手指停止了敲桌面。
“我原來以為還有半年。”他的聲音低了一點,“上個月仰光那邊的人告訴我,軍方從中部調了兩個營往東走。不是去前線的,是往特區方向來的。”
一個營大概三四百人,兩個營就是七八百人。
從中部調兵不走前線,專門往特區方向部署,意圖很明確,不是打民族武裝,是沖著特區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