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劍真人額角已然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他握劍的手因極力克制憤怒而微微顫抖。
若非武天在此,他幾乎要忍不住出手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質疑帝師的小子!
站在他身側的兩位天字巡天使——寶坤與玄明,亦是面色鐵青,眼中怒火燃燒。
‘不感恩帝師阻止了毀滅性爆炸就算了,還敢質問?還敢道德綁架?’
‘若放在我等未曾歸附帝朝之前,有人敢如此質問救命之恩,早就一巴掌拍死了!救你還救出個仇人了?’
‘此子心性,與邪魔何異?!’
我救你還救出個白眼狼了咋的。
該死的邪魔外道,居然敢奪舍。
就在這壓抑而緊張的氣氛中,武天開口了。
“問得好。”
他向前邁出一步,衣袂無風自動,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那年輕男子身上,并未動怒,反而如同在探討一個尋常的問題:
“你問我,帝師為何容忍濟世道,為何不在他們出手時立即阻止。”
“那我且問你,”武天語氣平緩,如同在陳述一個事實。
“春日百花盛開,可會有雜草叢生?夏日林木繁茂,可會有枯枝敗葉?”
他不需要對方回答,繼續道:“天地運行,陰陽相濟,自有其規律。光明所至,陰影相隨。”
“濟世道,便是這世間不可避免的陰影之一。今日帝師彈指間滅盡此地濟世道,明日或許便有‘救世道’、‘憫世道’在別處滋生。”
“問題的根源,從來不在某一個具體的宗門名號,而在于人心。人心有貪嗔癡慢疑,便有魔障滋生。”
“帝師能斬滅邪魔,卻無法在一朝一夕間,斬盡天下人心中的魔念。”
他抬手,指向遠處那被皇器之力定住、尚未完全平復的空間漣漪,仿佛在指點迷津:
“帝師若事事親為,處處插手,如同溺愛子女的父母,包辦一切。那這天下修士,何時才能學會獨立面對風雨?何時才能真正明悟,何為自強不息,何為自身之道?”
“今日,帝師出手,阻止了涅槃自爆,挽救了青林城百萬生靈。此乃慈悲,亦是對我等的警示。”
“但若每一次危難,你們都只知仰望帝都,等待那只無形巨手降臨,那你們的修行之路,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真正的強者,從來不是在溫室與絕對庇護下成長的,而是在血與火、在風雨磨礪中,鑄就的不屈脊梁!”
武天的聲音漸漸變得凝重而有力,他緩緩重復著對方話語中最核心的詰問:
“你問,帝師為何不能事事包辦,親力親為……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看著那年輕男子,也看著所有屏息凝神的百姓:
“那么,我告訴你——”
“因為帝師,也是人。”
“他守護這方世界,承載萬民期望,但他……也會累。”
這平淡無奇的一句話,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頭上。
他目光如炬,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張面孔。
“你們可知,帝師此刻真正夙夜憂嘆、心力所系為何?”
“是那遙遠星穹之外,虎視眈眈的界外強敵!是那可能隨時降臨、足以傾覆整個世界的浩劫!那是一柄懸于我們所有生靈頭頂,關乎種族存亡的利劍!”
“他的精力,他的神魂,他絕大部分的推演與準備,都系于此等關乎此界生死存亡的頭等大事上。”
武天的語調逐漸升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重錘敲擊著每個人的認知。
“如果在這個時候,他還需要為某個宗門間的尋常摩擦、為每一次地方上的沖突廝殺、甚至為每一個恃強凌弱的惡霸而事必躬親,像一位永不知疲倦的保姆,去處理那如同恒河沙數、永無止境的‘小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逼視著眾人,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質問的穿透力:
“試問,誰能承受?!”
“即便是帝師,他的心力亦是有限!”
“若被這些瑣碎耗盡心神,待到界外強敵真正叩關而來之時,他若因疲憊而慢了一瞬,或因心力交瘁而算錯一著……那后果,誰來承擔?!”
他再次停頓,讓這個可怕的聯想在眾人心中瘋狂滋長。
一些人臉上已露出了恍然與后怕,冷汗悄然滑落。
“心力交瘁之下,”武天的聲音低沉下來,卻帶著更深的寒意。
“若是帝師感到心寒,感到這方天地只知索取、不知體諒,讓他疲憊不堪,最終選擇離去,或是閉關,不再理會這世間俗務呢?”
他讓這個足以讓所有人靈魂戰栗的假設,在死寂的空氣中沉淀。
“到那個時候,”武天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而銳利,目光如同實質的劍鋒,直刺那提問的年輕男子,也掃過所有心存僥幸者。
“是你,來承擔這天傾之責?還是你們中的任何一人,能夠站出來,扛起這守護整個世界的萬鈞重擔?!”
“人無完人,強如帝師,亦有極限。是生靈,都會累。”
最后,他重新看向那已面色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微微顫抖的年輕男子。
對方之前的憤怒與質疑,此刻已徹底被巨大的惶恐、后怕與無地自容的羞愧所取代。
“現在,你可明白了?”武天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一錘定音、不容置疑的力量。
“帝師,不是你們隨叫隨到的保姆。他是這座天下的守護者。”
“他的職責,是確保黑夜之后必有黎明,是確保這片天地不會驟然傾覆,是抵御那來自世界之外的毀滅洪流……而非替你們擋下成長途中,必須經歷的每一場風雨,清除你們前行路上的每一塊絆腳石。”
他最后環視眾人,聲音沉渾,清晰地闡明了帝朝與修士、與萬民之間的關系:
“大衍帝朝,為你們提供了相對和平的秩序,提供了讓你們得以安心修行、不斷成長的資源與法度。”
“設立天學院,投放通天柱,推行功勛制……這一切的根基,是給你們機會,讓你們有機會去磨礪自身,去掌握屬于自已的力量,讓你們自已手中能握緊足以自保、足以斬破荊棘的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