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先入為主的緣故,張楚總是覺得,偽神法,就是一條正確的路。
蕭離則是望向潺潺溪水,開口道:
“你們看這溪流,因勢而下,遇石則分,遇潭則蓄,看似柔弱隨形,可曾見它真正斷絕?”
“它不爭強,不固形,故而能長久,能奔赴江海。”
“這便是《南華真經》所說: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他頓了頓,看向張楚,目光深邃:
“真神法,修的便是這‘乘天地之正’。非是駕馭,而是共鳴;非是掠奪,而是融入。身與道合,神與天游。”
“練到極處,自身便是道則,便是天地?!?/p>
“所謂長生,不過是此態之自然延續;所謂跳出三界五行,亦不過是此‘無待’之境,脫略了尋常時空罷了?!?/p>
風有涯則是哼道:“別聽他故弄玄虛!”
“共鳴?融入?”
“殊不知,越是與天地大道共鳴,中毒也越深?!?/p>
“這天地大道,已經不允許出現長生者了,想要跳脫三界外,就要從一開始,碾壓這天道,掌控這法則?!?/p>
蕭離則是輕輕搖頭,非常平靜:“以力證道,終有力竭之時?!?/p>
“以勢凌天,終有勢頹之日?!?/p>
“瘋子,你的路,太過霸道,也太過孤獨。”
“將己身置于天地萬道的對立面,行掠奪之事,看似捷徑,實則隱患深重。劫數之烈,你比我清楚?!?/p>
這一次,風有涯稍稍沉默,但很快,他又哼道:“劫數?不過是磨刀石!”
“斬破萬劫,方能成就無上道果!”
“決絕并非智慧?!笔掚x輕嘆。
隨即,蕭離又對張楚溫言道:“真神法之初,或許不如偽神法強橫?!?/p>
“它重在筑基,重在感悟,重在與萬物交感,明心見性?!?/p>
說到此,他忽然像是疲倦了,輕輕揮手:“罷了,多說無益,直接傳你真神法,你自己選擇就是。”
風有涯頓時開心道:“哈哈哈,早就該這樣了,說那么多廢話,還不是這小子不選你的路,怕輸給我?!?/p>
蕭離灑然一笑,并不與風有涯針鋒相對,他只是對張楚說道:“路在腳下,亦在心中。”
說著,蕭離的虛影從青石上坐直,目光清澈地看向張楚:
“我說太多,反而可能擾你本心?!?/p>
“真神法究竟如何,還需你親自體會?!?/p>
言罷,他并指如劍,朝著張楚眉心輕輕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光華萬丈的異象,只有一股溫和卻磅礴的“流”,如同小溪匯成江海,如同星輝灑落夜空,悄然涌入張楚的識海。
那不是簡單的文字口訣或功法圖譜,而是包含了對天地至理的感悟。
是對“道”的親近方式,對身心性命的修煉法門,以及無數關于自然、生死、時空的玄妙體悟。
其中,關于《南華真經》的精髓,如同一條主線貫穿始終。
那些“無待”、“心齋”、“坐忘”、“齊物”的概念,不再是抽象的經文,而是化作了可以感知,可以循跡的意境。
張楚瞬間沉浸其中。
他仿佛化身為溪邊一石,感受千年水流浸潤。
他仿佛成為林間一葉,體會四季輪回生機。
又仿佛神游太虛,目睹星辰生滅、大道流轉。
真神法的奧義,并非強行灌注,而是如春風化雨,滋潤著張楚的認知。
此刻,張楚以驚人的速度理解,吸收。
他忽然理解到,真神法,并非是對天地大道的妥協。
而是追求一種更本源、更和諧的力量,源于“我”與“道”的共鳴共振。
很快,更多復雜而深奧的信息,被張楚掌控。
其中,包含了超脫,包含了長生,包含了神境的偉力……
良久,張楚緩緩睜開眼,眸中清澈了幾分,又深邃了幾分。
他對著蕭離的虛影,鄭重地躬身一禮:“多謝前輩傳法?!?/p>
“懂了嗎?”蕭離問張楚。
風有涯的灰影和蕭離的虛影,此刻都安靜下來,目光聚焦在張楚身上。
溪流潺潺,竹影婆娑,這片小天地仿佛在屏息等待。
風有涯的氣息有些緊繃,雖然故作隨意,但灰影的邊緣微微波動。
蕭離依舊從容,只是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考校與期待。
他們都想知道,在真正明了兩條道路的風景之后,這位身兼兩家之緣,能同時修煉偽神法與真神法的當代逍遙王,究竟會如何抉擇。
張楚感受著體內平穩燃燒的偽神神火,又回味著識海中浩瀚深邃的真神法理,沉默片刻,抬起了頭。
他笑道:“我決定了,暫時選擇偽神之路!”
風有涯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好小子,我喜歡!”
蕭離則是微笑道:“也可以,萬一前路不通,還能再回來。”
哈哈,張楚也是這么打算的,反正有退路,為什么不先在作死的道路上走遠一點?
這時候蕭離揮揮手:“好了,完事兒了,你走吧?!?/p>
張楚卻有些意猶未盡:“這就完事了?”
“不然你以為呢?”兩道影子同時問張楚。
張楚則是十分期待的說道:“兩位前輩,我來束經閣,是來獲取南華真經第四卷的。”
說著,張楚攤開手:“第四卷南華真經呢?”
風有涯的語氣充滿了不滿:“我不是告訴過你,見到我,就是南華真經的第四卷?!?/p>
“現在,你不僅見到了我,還見到了蕭離,拿到了蕭離的法,你已經得到了南華真經的第四卷?!?/p>
蕭離也說道:“南華真經的第四卷,就是束經閣,能得到什么,全看自身機緣,你的機緣已盡?!?/p>
不過,張楚卻不認同這種說法:“不對,你們兩個教我的法,都是你們自己的感悟?!?/p>
“按理說,南華真經的第四卷,應該有非常正統的,描述神境每一個境界特點,修煉法門的經文。”
“現在,我還沒得到這部分南華真經,不算得到?!?/p>
蕭離一聽,立刻問張楚:“你沒有師父嗎?這些基礎的東西,你師父應該教你啊?!?/p>
張楚搖頭:“南華道場沒落太久了,我哪里有師父?!?/p>
實際上,蕭離和風有涯,不過是兩道殘存在此地的影子,如果不是張楚闖入進來,根本就無法激活這兩道殘留的影子。
只是影子而已,并不知道外界早已是變化滄桑。
張楚把外界的實情告訴了他們倆,這兩位聽完之后,都是一陣沉默。
很快,蕭離嘆道:“你告訴我們這些,也無用,我們當年,只是在此地留下了一道影子而已。”
風有涯也說道:“本質上,我們只是南華真經第四卷的一部分。”
“既然你是南華圣子,你想得到完整的南華真經第四卷,那你要自己想辦法,我們幫不上你。”
最終,張楚拜別了他們倆,身體重新回到了束經閣內。
此時張楚起身,環視整個束經閣。
張楚想要把南華真經的第四卷,完全凝聚出來,帶在自己身上。
因為,張楚對南華道場,一直不放心。
在之前,張楚想要成為南華圣子的時候,就有莫名的東西,操控一個羊頭怪物,想要阻止張楚成為南華圣子。
后來,那莫名其妙的東西,還曾經對張楚施展折壽咒,差點殺死張楚。
而那羊頭怪物,則是中了折壽咒之后,直接老成了枯骨,可那幕后的黑手,卻藏了起來,一直沒出現。
也就是說,整個南華道場,其實一直還藏著一個大危險,那個危險,疑似與古神有關。
而之所以存在某種危險,所以張楚一直沒有接南華道場的圣子大印。
張楚還記得,當時衛白衣告訴過張楚,說只要張楚修煉到神境,就能回來接印了。
可問題是,衛白衣暫時沒來。
再仔細想想,上次南華道場的大印,好像就是衛白衣拿走了啊……
“衛白衣不來,南華道場的未知危險,就不會露面,能帶走的東西,我一定要先都帶走?!睆埑闹斜P算道。
這時候張楚站在束經閣之中,準備嘗試,看能不能把整個束經閣,化作南華真經的第四卷。
然而就在這時,張楚忽然感覺,似有某種氣息掃過自己。
那一縷掃過的神識,剎那間就消失,就好像某些強大存在,“無意”之中掃過。
但張楚的靈覺何其敏銳,他瞬間就心神繃緊:“不對!”
下一刻,張楚動用了南華圣子的所有權限,神識立刻籠罩整個南華道場,想看看究竟是誰在暗暗窺探。
緊接著張楚便看到,一只穿山甲一樣的小獸,正朝著南華圣地深處跑去!
“又是你!”張楚認識這只穿山甲。
幾年前,施展折壽咒,妄圖把張楚和羊頭怪物一起弄死的隱秘存在,就是它!
或者說,這穿山甲,是那位隱秘存在的一部分。
當初,張楚想要抓住這只穿山甲,但卻被它靈活的逃掉了,據衛白衣所說,它是逃入了三尺澗。
而衛白衣,也是經由那條路,進入了三尺澗,甚至還鬧出過三尺潮。
可南華道場的三尺澗,與張楚認知中的三尺澗,似乎有不小的差別。
此刻,再次感受到這穿山甲的位置,張楚一步踏出,追了過去。
“這次,我看你往哪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