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
姬守正一字敕令,忽然喊出。
南華道場上方,虛空仿佛被無聲地揭開了一層薄膜。
起初,并無驚天動地的聲響。
只有極其稀薄、近乎無形的淡金色光暈,如春日最細微的雨霧,悄無聲息地從天穹的每一個角落滲透下來。
這光暈并無實質,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悸動、血脈僨張的至高氣息:神力!
相對三尺澗而言,這神力被稀釋了萬倍不止,但其位格,依舊凌駕于大荒現存的絕大多數靈氣之上!
“來了!”張楚屏息凝神,神念如潮水般鋪向百萬里山河。
衛白衣臉上那淡淡的笑意則消失了,他好像早就預料到了要發生什么,自顧自的倒了一杯茶,開口道:“不必多看,必有大禍將發生。”
張楚皺眉:“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衛白衣輕輕一笑:“我只是想告訴姬守正,他應該下定決心支持你,徹徹底底的支持你,而不是……整天胡思亂想。”
“啊?”張楚完全沒想到,衛白衣竟然是在打這個主意。
很快,張楚就感知到了這片天地間的變化。
他的注意力,先是被遠方的幾座荒山吸引了,那是一座貧瘠的荒山,光禿禿的山頂上,原本只有幾株頑強的鐵骨荊棘。
在神力光暈拂過的瞬間,那黑沉沉的荊棘條驟然迸發出金屬般的光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蜿蜒、膨脹、分枝!
眨眼間,一株高達千丈、荊棘如黑龍盤繞、刺尖閃爍著法則寒光的猙獰植物巨妖昂然而起。
它無智無識,只有吞噬的本能,千百條荊棘觸手瘋狂揮舞,將周圍數十里內的一切生機,無論是巖石下的蟲豸,還是偶然掠過上空的飛鳥,或遷徙的獸群,乃至地脈中的微弱靈機,瞬間抽干、吸噬!
它所立之處,大地很快化為漆黑的、冒著死氣的深坑。
幾乎同時,遠方,一條潛藏在地底巖漿河中不知多少歲月的熔巖火蚺被驚動。
它原本只是堪堪妖王境界,此刻被一絲神力光暈掃過軀殼,體內沉寂的遠古血脈轟然沸騰!
“吼!”
地裂山崩,這條身長不知幾許,通體流淌著液態火焰與暗紅巖甲的巨蟒破土而出,它頭顱猙獰,竟已生出獨角雛形。
張口一吐,不再是熾熱巖漿,而是一道灰白色的,能灼燒神魂的陰煞神火!
火焰過處,空間滋滋作響,一條百里長的熔巖峽谷瞬間化作生靈絕滅的死亡地帶。
這片區域內,大片弱小的生靈,神魂當場被沖散,化作了石雕。
“唳!”
某處天空,傳來穿金裂石的禽鳴。
一群遷徙的青羽雷鷹飛過,為首的鷹王雙翼瞬間被染成璀璨的紫金色,體型膨脹十倍,每一根翎羽都迸發出細碎的雷霆,竟在剎那間點燃了神火,晉升為雷系神禽!
然而,它的神智,卻也在狂暴的力量沖擊下陷入混亂,它不再率領族群,反而扭頭將道道水桶粗的毀滅神雷劈向自已的子民和下方山林,引發一片火海與哀鳴。
這僅僅是開端。
方圓百萬里內,類似的場景以驚人的密度爆發……
一株普通的千年古槐,根系瘋狂扎入地心,樹冠遮天蔽日,葉片變得金黃,垂落道道庚金劍氣。
它無差別地切割著范圍內一切活動之物,將其精魄吸食,轉化為自身生長的養分。
一群血玉妖蟻,蟻后吸入一絲神力,繁殖速度暴漲億倍,頃刻間化作覆蓋方圓數百里的赤色潮水,所過之處,無論草木、土石、妖獸骸骨,盡數被啃噬分解,化為最精純的能量反哺蟻群。
更多的妖蟻在潮水中進化出翅膀、毒顎、乃至簡單的法術能力……
一條平靜的大江,江底淤泥中沉睡的玄龜遺種蘇醒,龜甲之上,天然道紋被神力激活。
它并未變大,但龜殼變得幽暗如星空,輕輕一吸,整條大江的水元精華連同水中無數生靈的魂魄被強行剝離、吞噬。
江面瞬間死寂,漂浮起億萬魚蝦枯萎的尸骸。
而更多的,是無聲的死亡。
地底深處,億萬萬蚯蚓、螻蛄、盲蛛等弱小的蟲豸,在神力滲透的瞬間,軀體無法承受這突如其來的高位格能量灌注。
這些東西,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紛紛如氣球般鼓脹、爆裂,化為微不足道的血霧,融入土壤,反而被那些狂暴的植物或貪婪的蟲群吸收。
一片看似無害的熒光苔蘚,在神力刺激下,孢子以超光速噴射、繁殖,覆蓋了一座山谷,釋放出甜膩的、能腐蝕神魂的香氣。
山谷內所有野獸、飛鳥,乃至幾個誤入的低階修士,在沉迷于幻象的瞬間,血肉消融,化為苔蘚的養料。
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在神力催化下,被加速、放大到了極致。
原本需要數百年、數千年的進化與競爭,在短短數十息內完成。
強者憑借根基、血脈或運氣,抓住契機瘋狂進化,掠奪一切;
弱者,哪怕只是慢了一步或根基稍差,便直接成為浩劫下的塵埃。
欣欣向榮的假象只維持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半個時辰后,南華道場方圓百萬里內,已經面目全非。
目之所及,不再是和諧的山川地貌,而是一片光怪陸離、危機四伏、法則都似乎在微微扭曲的蠻荒魔土。
巨木參天,吞吐間引動風云變色;
兇獸橫行,嘶吼聲震蕩神魂;
毒沼蔓延,腐蝕著空間;
蟲云蔽日,掠奪著生機。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靈氣,但也充滿了血腥、暴戾。
原先存在于這片土地上的,未入修行的普通野獸族群、溫和的精怪部落、甚至一些中小型的人類聚居點,已然蹤跡全無,連廢墟都難以尋覓,徹底化為了這場神力盛宴的祭品。
張楚的臉色早已變得鐵青,他握緊的拳頭指節發白,急忙大喊:“停下!”
此刻,張楚想要動手干預了,再這樣下去,恐怕南華道場方圓百萬里內,會變成地獄泥潭。
但衛白衣卻突然阻止了張楚:“慢著,再等等。”
張楚扭頭,看向了衛白衣:“再等,不知道這片世界會變成什么樣!”
衛白衣平靜的說道:“南華道場又不會受影響,你急個屁!”
“神力降臨,是災厄,也是造化,你先別著急阻止。”
“而且這事,你也阻止不了。”
張楚立刻說道:“我能阻止!”
以張楚的實力,他只要轉動筑臺小鼎,可以當場將天地間的所有神力吸收進來,直接中斷天地間的變化。
然而,衛白衣卻搖頭:“你能阻止這方圓幾萬里內的變化,那方圓百萬里內的變化呢?千萬里內呢?億萬里內呢?整個中州呢?整個大荒呢?”
“你一人之力,能把整個三尺澗的神力,都吸收掉嗎?”
“聽我的,這事兒,跟你沒關系。”
張楚皺眉,這事兒,跟我沒關系?我南華道場周圍百萬里,都變成這樣了,你跟我說,這事兒跟我沒關系?
就在衛白衣說話的功夫,姬守正也歸來了。
他站在張楚的身邊,同樣臉色難看:“怎么會這樣?這……這才釋放了些許神力進入大荒,怎么會這樣?”
“這……這若是剛剛聽了衛白衣的意見,讓神力提前降臨整個大荒,那我簡直是大荒的罪人!”
衛白衣則是感慨道:“天有不測風云,我也沒想到,神力浸入大荒,后果會這么嚴重。”
姬守正看向衛白衣,搖頭道:“你一定看到了什么!”
衛白衣簡單的說道:“我確實看到了一些東西,我看到了無數神明的誕生,我看到了整個大荒的一片欣欣向榮,我看到了弱族也有力量可自保……”
“只是,我沒看到,那隱藏在那片欣欣向榮之下的血與骨。”
“你——”姬守正身體微微顫抖,他刻板的面容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連你,都看不清?”
衛白衣感慨:“無人能看清。”
“這……這就是提前引動神力的結果?”姬守正的聲音干澀,帶著深深的自責與迷茫。
衛白衣緩緩閉上眼,復又睜開,語氣無比凝重:
“我們錯了。”
“神力非甘霖,實乃洪流。”
“未經天道自然調和與緩沖,其蘊含的創造與毀滅同時爆發……”
“它不是在滋養萬物,而是在進行一場毫無規則的強制篩選和瘋狂催熟。”
張楚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樣,絕對不行!”
“這根本不是給人族,給普通族群的機會!這他媽是給那些原本就接近門檻的兇獸、妖孽、異種開了直達神魔的瘋狂通道!”
“而那些數量最龐大的普通生靈,連當‘肥料’的資格都沒有,直接成片湮滅!”
姬守正頹然一嘆,守經閣首席的驕傲與堅持,在這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他喃喃道:“是我……操之過急了。”
“天道循環,時序有常,強行提前,果然招致反噬……”
而就在這時,一縷清越縹緲、似有還無的琴音,仿佛自九天之上,又似從亙古歲月之外,裊裊傳來。
“錚……”